2023年3月下旬，郑州刮起了风沙。 在惠济区长兴路街道电长路绿洲花园2号小区，银杏、梧桐树的枝头刚刚抽出新芽。

这是一个早在2013年底就烂尾的小区，在2022年郑州烂尾危机中并不起眼。这里没有670名拥有博士学位的业主，也没有人享受郑州人才补贴。 业主们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完成了漫长的自救，促使当地政府牵头处理社区的收尾工作。

或许，这甚至算不上是一场“惨胜”：由于项目资金有限，社区完成了名义上的“收尾”，整体建设水平与购房时承诺的水平相去甚远。 但这是678车主所能达到的最好成绩。 他们坦言，与其他一些烂尾小区相比，绿洲花园二号是幸运的。

郑州还有多少烂尾楼？

2022年9月，郑州市下发《郑州市“奋力30天，确保全市悬置房产全面复工”保交楼专项行动实施方案》的通知，该通知要求“对去年（2021年）7月20日以来所有暂停和半暂停的项目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并建立台账。”

一个月后，《郑州日报》报道称，上述通知下发“30天整改时点内，全市共查明已售及停、半停的商品住宅项目147个，其中145个实现全面实质性复工”。郑州保交付建楼稳民生促发展专项行动取得重要阶段性成果。

克而瑞地产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底，郑州有烂尾楼271万平方米，合计占当年郑州房地产交易面积的29%。 该数据尚未得到官方证实。

如今，绿洲花园2号不仅已通水、通电，还于2023年1月19日完成了房产权初次登记，预计首批404户业主将在5月1日前领取产权证， 2023 年。

这是一次非典型的胜利。 小区开发之初，一些业主即使不符合居住条件，也“强行”入住。 第一批居民解决了基本的水电供应，其他业主也入住了，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自己的家园，并通过不断向政府机构反映问题，迫使当地政府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例如如正规的水、电和天然气。

但业主们也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他们不是赢家，“糟糕的结局”或许还没有结束。

“迷路”

天空是灰色的，风是冰冷的。 2023年2月21日，绿洲花园2号楼27单元18层业主张万新早上8点下楼，戴上粉色围巾，戴上头盔，裹得严严实实。 ，骑着电瓶车去上班。

绿洲花园2号于2012年开业，面积100余平方米。 开发商为河南利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该集团的另一个知名项目是位于郑州中牟县燕明湖风景区的“郑州第一大”项目。 “烂尾别墅群”已于2019年拆除。相比之下，绿洲花园2号面积很小，共有3栋楼，即26号楼至28号楼，共678户。

穿过郑州北三环辅路、南阳路，张万新到达3.6公里外的盛龙汇金广场写字楼。 附近有大大小小的光学城和光学中心。

这份销售护眼产品的工作是从2019年底开始的，当时她的公公婆婆从甘肃来到郑州照顾两个孩子，她也回到了工作岗位。

张万新的家乡是河北省荣成市，距离郑州500多公里。 2000年，她到郑州读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照相馆工作。 2012年，张万新打算结婚、买房。 她发现绿洲花园2号院性价比最高，“精装修”，不仅节省装修成本，而且只需放置一些家具就可以入住。

邻居刘波还记得当时托斯卡纳（绿洲花园二号院原名）的标语：如果你迷路了，希望你在托斯卡纳。

“没想到我真的迷路了。” 刘波说道。 接下来的十年里，678 位房主在托斯卡纳的迷宫中寻找出路。

刘波，1987年出生于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 2010年大学毕业后，他从事饮料销售工作。

2012年3月，绿洲花园2号开盘，每平方米售价6000元至6700元。 二号院的户型基本都在70平米到90平米之间，都是两房一厅或者三房一厅所需要的户型。 像张万新、刘波这样的购房者大多是80后，而且大多来自河南省的县城和农村。

拿出首付并不容易。

张万新的收入并不高。 从2004年到2010年的六年里，她的月工资从800元涨到了3000元。 为了买房，张万新和男友动用了全部积蓄，再加上男友父母的支持，凑了18万元的首付。

大学刚毕业的刘波东拼西凑，向银行贷款了39万元。 他说，2012年举行婚礼时，烟酒饮料都是赊购的，收到礼金后才还清。

买房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刘波的计划是两年内攒钱买家具，有了房子之后再买车。 “这难道不是美好生活的开始吗？” 我以为到合同约定的时间，儿子就两岁半了，可以去隔壁幼儿园了。

买房也让张万新对郑州这座偌大的城市有了归属感。 当她和朋友出去唱歌时，她会来到二号院所在的点产路。 看着黄色的塔吊不断地旋转，房子越来越高，她打算带着父母到自己身边去休息。

未完成

2023年2月22日，晚上6时30分回到家，张万新看到两个女儿正在做“黑暗料理”，有甜辣酱馒头片、莲藕片，吃得津津有味。

生活终于显得平静而美好。 张万新偶尔会想，如果房子没有变成废墟，她的生活会不会有所不同。

原定交货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至12月30日。但2013年底，张万新路过时，发现塔吊一动不动。

业主们采取了行动。 他们到售楼部维权，但开发商利海集团却一再拖延。 在建物业也于2014年10月全面停工。与此同时，理海集团在郑州的多个项目出现了资金链断裂的情况。

2015年4月23日，李海的项目办公室被法院查封，大楼内人去楼空。 二号庭院完全未完工。

此时，三栋建筑的外部装修已经完成，但内部水、电、暖尚未接通。 小区里，堆满了建筑砖块、石块、水泥。 地面黄土裸露，杂草丛生。 矿泉水瓶、垃圾袋随处可见。

2023年2月22日，郑州，绿洲花园2号目前共有27栋楼，小区3栋，共有678户。 （南方周末记者魏翠翠/摄）

新房搬不进去，贷款还得还，所以很多业主都去城中村租房。

当时，张万新家住郑州市金水区柳林村。 她每天晚上七点钟从照相馆下班，穿梭在人口密集的“井”楼之间，逛夜市，买零食，然后回到十几平米的出租房。

房子变成了废墟，一系列事故接踵而至。 大女儿潇潇出生于2014年4月，在生产过程中遭遇劳动拘捕。 她出生后发烧5天，在ICU住了28天。

直到女儿出院，她才去医院接她。

晓晓出院后，医生嘱咐复查。 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张万新每个月都带着她去河南省妇幼保健院做肌张力训练，每月10天。

高额的医疗费用让生活难以为继。 晓晓每月需要4000元进行康复训练，她的房子处于破败状态，每月2000多元的房贷必须在20日按时还清，而丈夫的月工资只有6000元。 维持生活的方法就是使用信用卡。 我老公每个月拿到工资后，第一件事就是还清信用卡。

2014年7月，张万新的母亲因气管炎去世。 临终前，她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搬进自己的房子。

其他业主也好不到哪儿去。 刘波经常失眠。 半夜醒来，他就去出租屋的小卫生间抽烟，“一抽就是好几个小时”。 妻子半夜醒来，一想到家里乱糟糟的，就会吵架。 扔东西是常有的事，“离婚”也总是被提及。 刘波只能买一个便宜又耐用的水桶，“比摔手机强多了”。

维权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我已经记不清第几次去市政府、房管局、信访局了。 刘波甚至在房管局里睡了七天七夜。 他甚至梦见自己在捍卫自己的权利。

公司本来打算派刘波去当销售经理，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升职机会，但当时他的生活重点是维权，所以他不得不放弃。

回想起来，作为一个父亲，他为维护自己的权利所花费的精力远远多于他在儿子身上所花费的精力。

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放上一张床就剩下不了多少了。 为了继续供养，刘波的妻子不得不外出打工，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也不得不被送回老家由父母照顾。 当他被带回郑州时，他已经4岁了。

就连迎接新生的喜悦感也大打折扣。 26号楼14楼的业主李然是刘波的朋友。 租房时，李然连孩子出生的事都不敢告诉房东，“只能偷偷地做”。

自助

小区竣工后不久，业主陆续入住。

在他们看来，只有搬进来，成为当地居民，不断帮助自己，才能倒逼相关部门更积极地解决问题。

家住28号楼单元6楼的齐建杰形容，刚搬进来的小区就是一个破旧的工地，连建筑工地都不如。 “有人在清理工地。” 小区周围没有围栏，与道路相连。 齐建杰进屋一看，除了一间卧室外，地板还是水泥的，其余的都已经铺上了瓷砖。

相比之下，26号楼和27号楼就没那么幸运了。 刘波的房子当时还很简陋，只有外廊铺着瓷砖。

第一批入住的业主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

首先是水和电。 齐建杰是一名电工。 他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从建筑工地为家庭照明布线。 “至少不用点蜡烛了。” 水是从施工现场的井里取来的，然后用桶运到楼上。 只能在楼下洗衣服，只有一根水管，人多的时候还要排队。 没有天然气，只能用煤气罐做饭，一件一件搬上楼。

2016年，随着郑州城中村的拆迁，26、27号楼的业主陆续搬入。

临时水电不稳定，停水停电是常态。 高层建筑供水需要电机二次增压。 如果停电，水就会被切断。 负载过高也会导致跳闸。 夏天，大家在微信群里商量，每户只开一台空调。

2017年春节刚过，小区就停电九天九夜。 居民们无奈只能住酒店或者到公司洗漱才回家。 今年6月，二女儿希希出生，张万新终于在自己家里坐月子了。

此时的二号院看上去不再是一个建筑工地，而更像是一个菜园。 地上长着绿色蔬菜、豆类和青椒。 28号楼楼下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菜园，里面种着洋葱和青菜，还有几朵在寒风中绽放的玫瑰花。

没有物业维护，电梯三天就坏一次。 “每天爬楼梯，爬楼梯前休息一下。” 张万新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一小桶水，爬到了18楼。

没有暖气的冬天就更难受了。 早上擦桌子后，抹布没有拧干。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很硬了，里面有冰粒。

这些只能由业主自己解决。 齐建杰白天开车，晚上回来修水电。 从电缆跳闸、电梯停运，到加压泵故障，“维修到深夜一两点是常有的事”。

转折发生在2019年，由于业主的不断反馈，绿洲花园2号被列入郑州市问题楼盘台账，在认证类别中被列为问题楼盘。

《郑州市人民政府关于解决郑州市房地产行业问题房产投诉举报等突出问题的若干意见》郑政文[2019]106号文件中提到，对存在证明问题的房产的解决具体包括解决结束项目和认证问题。

2019年1月，社区居民正式用上了自来水； 2020年，天然气管道铺设，电力改造完成； 2022年1月，郑州市惠济区长兴路办事处牵头组织业主筹集资金，解决社区各类问题。 收尾工作中，消防管已接通水源，消防设施也已验收。 我们还联系职能部门开通绿色通道，逐步推广社区房产证的应用。

居民们仍然自己做很多事情。 2020年，当地政府协调了一批树苗。 送到社区后，居民们自觉除草，拿起锄头铲子，挖开硬土，一棵一棵地栽上树苗。 “不专业”的痕迹显而易见，小区花园地面肉眼可见凹凸不平。

2022年2月22日，郑州，孩子们在小区绿洲花园2号院玩耍。 园内的树苗是当地政府协调，居民自发种植的。 （南方周末记者魏翠翠/摄）

“托斯卡纳村庄”

十年来，二号院变得更像一个大家庭。

齐建杰把二号院称为“我们的村子——托斯卡纳村”。 即使主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看起来很面熟，一看就知道他住在哪栋楼。

水、电、消防、物业保洁等基本都是业主自己处理。 “作为一名专业电工，如果小区停电，老七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他。”李然说。

刘波时常和邻居们喝酒。 “你们可能住在城市里，彼此不认识，但他们不存在于我们的社区。”

邻居之间发生更多联系。 张万新介绍11楼的邻居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她的工位就在她的斜对面。 16楼的孩子乐成和肖肖都是4月份出生的。 每年，两家人都会一起给孩子们庆祝生日。

十年来，业主们宁愿忘记，但那些经历却依然像疤痕一样，偶尔隐隐作痛。

2023年2月22日晚上10点，离开张万新家后，她发来一条信息：到处为房子争取权利，你从未经历过那种无门可寻的绝望，我希望你一生中永远不会经历这种事。

“不要购买期房。” 她又补充了一个警告。

郑州还有多少烂尾楼？ 有多少人能够复工并完成收尾工作？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绿洲花园2号都是郑州最幸运的烂尾楼之一：不仅完成了项目并满足了基本入住条件，而且还有望拿到房产证。 但业主们有一个共识：他们不是赢家，“糟糕的结局”可能还没有结束。

在李然看来，烂尾楼是一个难以抹去的印记。

虽然当地新闻称它不再被称为烂尾楼，但“也许当所有的证书都拿到之后，十年二十年后，说到绿洲花园二号，我们仍然会说这是一座未完工的建筑。”

2023年2月上旬，李然妻子的同事看到报道后询问是不是她所在的社区。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根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很明显，我是按照市场价买的房子。”

小区装修工作已经完成，但与购房时承诺的标准相差甚远。 地下停车场仍堆放着几袋建筑垃圾； 小区内的私家车只能停在路边。 小区大门只有5米宽，是原来的消防通道。

2023年2月22日，郑州，绿洲花园2号小区地下车库仍堆放着不明时间留下的建筑材料。 （南方周末记者魏翠翠/摄）

2023年2月25日晚上九点，小区三分之二的房间亮着灯，天空繁星闪烁。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回家。

小区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玩轮滑，边滑边疯狂叫喊。

2023年2月22日，郑州市政府印发《关于郑州市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的通知》，提出对列入省市问题房产台账的房产证项目进行动态清理到六月底。 这意味着与绿洲花园二号类似认证问题的楼盘有望得到解决。

“有多少普通人能在一栋烂尾楼里坚持近十年？” 刘博问道。

二号院被举报后，他们接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未完工建筑的业主。 他们不知何故找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并打电话寻求建议。 他们的回答很简单：“留下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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