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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王业坤 编辑 | 龚政
昨天（31日）是北京三里屯酒吧街清空期限的最后一天，这个承载着城市历史、很多人回忆的地方，即将走向终结。
2022年12月25日圣诞节，一张限期腾空通知单抵达三里屯。通知要求承租人必须在1月31日前清理出租赁场所内的物品并搬离场所，因为场所的结构安全性已经不适合商业经营。好不容易熬过疫情三年的酒吧街老板们想要大干一场，但他们和这条酒吧街一样，将迎来新的戏剧化生活。
《被鄙视的妻子》
昨天下午一两点左右，三里屯酒吧街开始陆续有顾客前来。平时，夜幕降临才是酒吧街的重头戏，但因为是特殊的日子，提前迎来了一波纪念游客。
他们当中有来自北京蓝色港湾等其他商圈的招商人员，也有不少在三里屯流连了二三十年的老北京人，来到这里喝最后一杯酒，叙叙旧，追忆青春。
“我们不会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这是酒吧街老板林莉昨天说最多的话。
年近50岁的林立，2021年受在三里屯经营酒吧生意多年的姐姐影响，从餐饮业转行做酒吧业，看上了酒吧街上一家营业面积约100平米、一年租金不到百万元的黄金商铺。
然而疫情再次来袭，林利还没来得及挣钱就陷入了困境，一张征地通知书突然寄来。
据酒吧街商家介绍，三里屯酒吧街空出的区域内，已有十余家酒吧、七十余家其他业态商家。
昨天是疏散最后一天，整条街上只有少数酒吧、咖啡店、便利店、冰糖葫芦店、画廊等还正常营业，其他很多商铺都已经关门歇业。
▲图片 | 门紧锁的酒吧
“2022年5月份以后，酒吧基本就没再营业了。”林莉说。
虽然房东减免了半年的租金，但剩下的半年对于林立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连国庆、世界杯等营销节日都错过了，客流稀少，生意惨淡。
12月初，国家疫情防控政策调整，三里屯酒吧街的业主们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感觉。
然而，一盆冷水就浇在他的头上。
该酒吧收到的政策是可以经营，但不能演出，因为酒吧没有演出执照，也不符合演出要求，所以要被取缔。
三里屯酒吧街最主要的特色是驻场歌舞表演，这是一种“演绎酒吧”的文化业态。几乎每家酒吧都有独立的小型歌手舞台，吸引玻璃外的顾客驻足停留。
对于演艺酒吧来说，没有表演，就没有客流。“可谓是先送了一场甜蜜约会，再送两记耳光。”一位酒吧老板说。
如果说疫情之下，酒吧街还能勉强生存下来，那么，一则撤离通知，对于很多业者来说，就如同拔掉了呼吸机的电源。
林莉的姐姐在酒吧街上经营着另一家酒吧，规模更大，也开了五六年了。
我姐姐坦言，疫情前确实赚了一些钱，一天的营业额最高的时候是除夕，一晚上能赚8万到10万。但疫情三年后，她把所有的钱都赔光了，甚至把两套房子抵押给了银行。
林莉说：“就算我们能和（三里屯）街道办联合开酒吧，装修费、酒水费等费用可以商量，但我们不能把和我们一起走过最艰难日子、同甘共苦的老婆赶走。”
目前林莉和其他酒吧老板正在等待三里屯街道办事处拿出合理、合适的安置方案。
三里屯街道办事处宣传部一名工作人员称，酒吧街周边可能在2月初铺设围栏，2月中旬开工建设。至于安置方案，该工作人员并未透露相关信息。
三里屯街道办事处负责人表示，三里屯慢行系统（三里屯片区城市更新项目）预计下周开工，酒吧街改造升级计划也将同步进行。
酒吧街，见证三里屯
昨天下午，已在加拿大定居多年的北京人刘京来到三里屯，喝下了撤离前的最后一杯啤酒。
如今55岁的她，在疫情之前，每年回京后都会来三里屯酒吧街喝一杯，享受轻松的午后时光。
到了分配工作的时候，刘静选择拒绝，自学语言，出国做翻译，直到定居加拿大。“这种悠闲的生活方式，是我二十多年老家酒吧街继承下来的。”
据她回忆，二三十年前的三里屯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酒吧街，只有几家店铺零散地分布在路边，店铺里也没有固定的座位。
“我们都坐在店外喝着饮料。现在我坐在这里，回忆着我二十几岁的青春岁月。”
▲图｜人们沉浸在回忆中
说起三里屯，可以说浓缩了中国近百年来的历史演变。
三里屯因距老北京内城三里而得名，相传源于明代，清代为交通要道，为皇帝、王公大臣出入京城狩猎的歇脚处。
清朝末年，这里已成荒地，坟墓遍地。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十大建筑”之一的北京工人体育场在此修建，体育赛事才给这里带来了些许人气。随后，周围修建起简易楼房，并取名为“幸福村”，寓意以后住在这里的人都会幸福。
20世纪60年代初，北京开始在这一区域兴建继国门地区之后的第二个使馆区，奠定了近代三里屯的国际化面貌。据不完全统计，如今已有近百个国家大使馆、联合国驻华机构及配套服务机构聚集在这里。
改革开放后，20世纪90年代为了发展街头经济，在三里屯的南北主干道上修建了一排大型临街店铺，开始了特色市场的实验。
北边的三里屯路，周边的外交公寓居住着大量外国人，产生了社交、休闲的需求。
1995年，被认为是三里屯第一家酒吧开业的年份。酒吧供应外国酒和西餐，酒吧名称和酒水单大多为英文——来这里消费的顾客95%都是外国人。
刘静回忆说，当时一瓶啤酒要十多元，父母一个月工资才五六十元，把其中的五分之一花在喝酒上，简直难以想象。
随后，三里屯又开设了几家标志性的酒吧，形成了三里屯酒吧街的商业氛围。
1995年，被誉为“三里屯教父”的亨利·李还是一名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的年轻人，他在北大街开了一家白宫，后来又开了著名的88号。据说他当时想开酒吧的野心是“改变中国人朝九晚五的生活秩序”。
此后，三里屯南街逐渐从汽配城转型，明达、 Tree等酒吧相继开业。1997年， 、 相继开业。 当时吸引了不少美国人， 则吸引了大批演艺人员。1998年，爱尔兰酒吧开业，成为当时三里屯南酒吧街上规模最大的酒吧。
酒吧不仅是人际关系的场所，更是赤裸裸竞争的商业场所。
从事演艺行业的王涛在千禧年后的2009年至2012年间进入酒吧街，在酒吧街附近买了一间铺子。音乐酒吧和音乐酒吧密不可分，王涛和两个歌手朋友共同经营这家铺子，王涛请了一位朋友的经纪人担任酒吧经理。
可惜好景不长，酒吧经理不管事，合伙人之间矛盾日积月累，王涛决定卖掉酒吧，转行做演出。
酒吧街的记忆里，离不开音乐和歌手。刘静回忆，三里屯绝对是当时北京夜生活的文化符号，在诗歌尚存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失眠的年轻人会在这里畅谈人生。
1998年春节后，给刘静印象最深的是，整条三里屯酒吧街都沉浸在王菲、那英《来吧，来吧，98年再相见》的旋律中，仿佛他们即将一起进入一个新时代，留下了许多传奇。
河畔酒吧由野孩子乐队经营，演奏不插电民谣。后来主唱小索去世，酒吧转让。明达不仅以酒水闻名，飞镖也是一大特色。陈羽凡和吉克隽逸都是从酒吧街起家的。
进入21世纪，三里屯的酒吧开始变得更加私密，更加社交化。王朔在这里开了“王酒吧”，成为文艺愤青们探讨理想的基地。“王酒吧”旁边是“江酒”，也成为影视剧愤青们的聚集地。
经过多年，三里屯与北京后海、五道口的酒吧相比，依然保留着它独特的气质，明星们在这里聚会，外地的游客在这里探险，不喝酒的大叔拿着相机拍美女，北京来的打工者在这里喝酒过夜放松。
但这个地方的内部也在变化，只是北京太忙了。这30年来，大家都在向前走。
酒吧街的未来
酒吧街被拆除的消息传出后，网上迅速形成了不同的意见。
对于有些人来说，三里屯就是北京繁华夜生活的代名词。北京本来就不怎么热闹，加上担心进一步拆迁，连最后几分难得的烟火气和混搭感都没有了，一切都变成了单一的高端。
但有些人却认为这没什么。
市民杨汉明对三里屯酒吧街的印象并不好，是因为很多年前，他和一群朋友来到这里，店门口的小伙子喊着“青岛啤酒35元一瓶”，他觉得不贵，就邀请朋友进去，直到结账才发现，里面凭空多出了250元，原来那是一小盘花生米的价格。
“250元不算什么，毕竟是现场看演出，不过如果能提前告知就更好了。”这件事让杨汉明再也没进过酒吧街的大门。
这样的观点在网上并不难听到，在一些不了解酒吧街前世今生的外地游客眼中，三里屯酒吧街的消费不透明，让人不敢进入。
其实，三里屯酒吧街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改变的，在北京旧城改造、街区更新、城市新定位的大潮中，它一直存在。
早在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后，三里屯酒吧街就开始了大规模的改造计划。那一年，三里屯北街西侧、南街东侧的酒吧开始全部拆除。酒吧街不再是三里屯单一的标志，而是被“打造国际文化时尚街区”的新身份所取代。
2004年，三里屯南部区域开始拆迁；2008年，太古里正式入驻三里屯；2013年，三里屯更名为三里屯太古里，同时启用了沿用至今的全新品牌定位“Let’s Play”。这块商业用地也成为三里屯多年来的新地标。
2017年，三里屯“脏街”被拆除，在三里屯徘徊了10多年的老手当时感叹，三里屯这回死了。
在老一辈人的眼里，脏兮兮的街道有着迷人的烟火气，是人们生活最真实的写照，是沾满汗水、泪水、汽油甚至创业者鲜血的油腻柏油马路。
现在已经是2021年了，“2025年前，三里屯将有一个大改变。”三里屯当地街道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近两年，北京确立了迈向国际消费中心的目标，三里屯的定位再度发生改变。据官方表态，时尚将不再是三里屯的唯一标签，文化、国际化将成为三里屯的两张新名片，更多的首店、奢侈品店、国际公寓等也将落户三里屯。
而对于酒吧街，据最新消息称，未来酒吧街品牌还将继续保留，同时将引入更多轻餐、咖啡等新业态。
这让很多人开始担心，酒吧街这个品牌，在未来，是否只会成为一个代名词，一个空洞的标签和符号，其实际内容与原本的历史内核没有任何关联。
作为老手，刘静认为，“虽然悲哀，但这也是无能为力，所有商圈、业态都要适应变化。但与此同时，也要关注我们这些有钱、有闲的中年人的消费需求。我们的记忆里只有这条酒吧街，现在也要改，迎合年轻人。但相比我们，年轻人真的有时间消费吗？”
但作为首都居民，她可以放心。
“三里屯酒吧街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传播了它的名声，让三里屯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虽然它将灰溜溜地离开，但大家都在期待它的回归。”
不知不觉，黄昏过后，三里屯又一个夜幕降临。
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走进众多酒吧，她是附近的居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酒吧，听说要拆，想拍张照留念。
（应受访者要求，林莉、刘静、王涛、杨汉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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