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乔丽 图片、视频 | 吕猛
编辑|沙子涵编辑|陶若谷
（本文中的“今年”指2023年）
淄博王舍汽配城的工作人员收到消息：一名32岁的男子不能再做烧烤了，出来卖盒饭。
开敞篷车的人就是他。当时已经过了11点半，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他裹了五层衣服，在车上放了两个泡沫箱。每当他经过修车店，他就会探出头来问：“兄弟，吃饭了吗？”
大哥自称小郑，两公里外就是他的店，叫“原始烧烤”，因为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毛发茂盛而得名。两天前他来视察过这里。这里至少有几百人，汽车修理店很多，选择不多，午餐平均花费10元，所以盒饭市场很大。
卖盒饭是我闲着没事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国庆节过后，我经常一天都盼不到一桌客人，到11月底营业额连一万元都还没过，店里两天就堆满了烟灰缸。反正闲着没事，老婆劝他去跑腿或者送外卖，他觉得没意义，卖盒饭既能让自己忙起来，还能给烧烤店打广告。“或许能救活这家店”，小郑想。
想法很好，但行动起来就出问题了。我买的塑料盒太少，剩下很多食物。我买的泡沫盒太小，最后一碗都放不进去。我赶紧过去，但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很多人被拒之门外。“受够了，明天早点来！”工人们回答道，然后就不理他了。
买盒饭的人不多，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大部分人都纳闷这里卖什么，小郑开始吐槽：“烧烤店生意不好，你去尝尝好吃不好吃，下次再来。”
他也得到了不少教训。中年妇女告诉他，买错了一箱，量太少了。“这里全是工人，你用这么小的碗，好像不够吃。”好心的工人提醒他，送货员已经来了两个，“11点就有人卖了。”
〓在卖便当的路上
“就是这么难！”小郑缩着头自嘲，近两个小时里，他圆圆的宽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他自称是因为生活而变得乐观，开烧烤店之前，他做过三四年的烧烤师傅，每天在农贸市场里卖东西、推销调料，求人帮忙是最正常不过的情况。
没想到，我逛了近百家汽修店，只发现4家没吃午饭，卖了11盒才60元不到，还得把剩下的30多碗拿回去。
11月24日，寒潮侵袭淄博的第二天。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环卫工人停止了为创建“淄博文明城”而种植的牵牛花、雏菊，开始清理厚厚的落叶。“烧烤公交专线”上除了司机外空无一人，很多店铺只剩下一张换乘通知单。
小郑的店是方圆两公里内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店之一，说是烤肉店，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以前做批发超市用，空间大，价格便宜，但密封性不好，没人的时候特别冷。现在这个夏棚已经关闭，桌子也缩减了一半，只剩下20张桌子。
来了五六个朋友，店里稍微热闹了一点。他打电话安排朋友们过来吃剩饭盒饭。他和朋友们分析失败的原因，一是送货时间太晚，二是车子太慢，三是盒子太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他觉得自己没有失败得那么惨，至少自己成了熟面孔。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估计等他一天能挣个一两百块钱，汽配城的工人就会认可他的口味，到时候“原始人”烤肉店的招牌就能打响了。他一如既往地乐观，“不能一下子上来就说容易，要慢慢来。”
吃剩饭时，他发现辣子鸡煮过头了。因为这个失误，他第二天没去送饭盒，“我不敢去，去了会被人打。”
对于如何拯救烧烤店，店里仅存的三名员工——小郑、妻子和唯一的烧烤师傅小雪，争论颇多。小雪建议开办外卖服务，赚更多钱，小郑给否了，“如果想做长期生意，前期不能做外卖。”他担心用锡纸包着的烤肉味道和店里不一样，毁了自己的名声。妻子建议，别人都做抖音直播，那为什么不也试试呢？试试？小郑也否认了，“我不喜欢在聚光灯下，闹腾。”
他有自己的营销套路，8月份的时候，一天有10到20桌顾客，比现在好多了，但也是难题。晚上下班后，小郑和朋友坐车找地方喝酒，一上车就开始说“这家店的菜真好吃，羊肉真好吃，以后还要再来！”他为了营销，就假装顾客。多年的销售经验告诉他，要懂大家的心理，他觉得出租车司机很有用，他会给店做宣传。这次卖便当的办法，也是他想出来的。
老婆有些担心，汽修城里很多店都开了好久，可能都有自备的锅碗瓢盆。小雪不同意，人家要么在二楼做饭，要么就从几十家小推车店里走出来，卖羊汤炒面的，谁会吃他的便当？
〓小郑的厨艺
妻子觉得他专横，抱怨他“是个老实人，不为了钱而赚钱”。她和小雪也有同样的想法，但她无法说服丈夫。比如，两人都认为烧烤店的价格应该适当上调。抱怨涨价半年后，小郑只在国庆假期涨了五毛钱，节后又降了下来。她每天看账单也心急如焚，和丈夫的争吵也多了起来。幸好她不是全职，正职是护士，下班后才来店里帮忙。
他们三人都记得，国庆假期的时候，最多的时候有100多桌，但到晚上八九点，食材就卖光了……到了10月6日，只剩下不到20桌，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瞬间感觉不知所措。”
烧烤季就是这样，从立春到立秋是旺季，之后就是淡季。在淄博，很多烧烤店会选择只开一个夏天，冬天就关门，做其他生意。今年更是如此。小郑的同乡，我开了一家烧烤店，“目的明确，就开一个夏天”。早早把房租赚回来，省下员工费，等过完冬天，明年夏天再开店。
三人一致认为《原始人》不能关门，理由各有不同，小郑想坚持下去，他把这当成一份事业；妻子认为这能让丈夫忙起来，给他有事可做；小雪则认为，现在竞争少了，开门还能招待一两桌客人。
小雪是店里资历最深的人，9年前和朋友开了一家烧烤店，在人气餐厅“牧羊村”当了两年烧烤师傅，今年3月因个人原因离职。“他18岁，已经是师傅了。”小郑评价他。作为唯一的打工者，他不仅是烧烤师傅，还是服务员、烤串师，还是心理咨询师，负责在小郑焦虑的时候安慰他，夫妻俩吵架的时候，还要在双方之间调解。
淄博人都知道，烧烤大厨最终要开一家自己的烧烤店。小薛也想过。但在抖音上，他看到很多新开的烧烤店都在装修，只有一个招牌。他认为风险太大，太大了。“一个碗里就那么多东西，一人一筷子就吃完了。”
那是今年三四月份，正是淄博烧烤最火爆的时候，小郑找了好几个月店面，朋友都着急了，说“赶紧办吧”。4月10日，他匆匆把店开在了网红餐厅“张一家”的斜对面，第一天就来了30多桌客人。
很多人等不及，赶紧跑到厨房拿串，根本停不下来。找不到工人，就让我二叔、堂姐和同学来帮忙，高峰时有二十多个工人，我老婆下完夜班也过来了。小郑在店里店外跑腿，一天走近三万步。小雪是六月份加入的，那时候他们还不懂提前备货，客人点菜，最后关头还要串起来，浪费了很多时间。
三人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经验。五一假期最后两天，淄博下起了雨。小郑想，休息一下吧，下雨也没人吃烧烤。结果两天后，他们就被隔壁的烧烤店打了。隔壁的店原本是卖医疗器械的，为了招揽更多的顾客，改成了烧烤店。每天都请一堆人坐在那里招揽更多的顾客，有时甚至抢走顾客。二叔脾气不好，站在门口和对方争吵。店家又批评小郑，“店里人都满了，你还在这里抽烟唱歌，唱锤子歌！”
〓小郑坐在店里担心
通过这次教训，小郑明白了人气的重要性。吃饭的时候，没人来，他就心里难受——是不是自己吸引力不够？他开始用微信群招揽本地客户，发红包，抢到最大红包的人，可以免费吃100串五花肉。人来了，自己带饮料，只吃五花肉。他安慰自己，这是为了积攒人气。
隔壁的店在9月份就关门了。小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他想，“隔壁的店关门了，我的生意肯定好起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店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半死不活的。
烧烤师傅小雪安慰他说：“别着急，有旺季也有淡季，11月是淡季，要交取暖费、保险费，本来就惨淡，熬过这个月就年底了，还要忙上10天。”小雪没说的是，新店相对于老店来说，处于劣势，淡季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成了劣势，离市中心远，有钱人也不多，就算离网红店再近，也不会成为顾客的首选。
小雪和小郑是同一个老家，小雪知道自己有父母孩子要照顾，压力很大。小雪说，以前在木杨村打工（今年3月离开）时，工资是8000元，现在这里只挣7000元。他主动说：“哥，给我一个能抽烟喝酒的工资就行，两千可以，三千也可以。”就这样，他一直呆到现在。
现在每天只要营业额低于1000元，小郑的店就亏本，多一个工人就意味着多一份成本。从10月份开始，不忙了，二叔和堂姐就走了，一个长工也来了。告别时，小郑说：“最近店里不是特别忙，我在这里心疼，就不过来了。”小郑也义正言辞地回应道：“好，忙的时候我叫你，你一定要过来。”
一个睡上下铺的老同学，被他叫来管厨房，可他老是玩手机，国庆节过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小雪是最能干的员工。
没有生意的时候，早上6点，小郑就带着面包坐上小雪的车去水库钓鱼。他着迷于“抓鱼”的瞬间，特别刺激。为了这份刺激，他可以一直坐到下午3点。卖盒饭跟抓鱼是一样的道理。“小郑说，只要拿到第一单，就开门营业了；那些看热闹不买的，就是小鱼闹事。”“闹了这么多，还想抓鱼，根本抓不起来。”
最初开这家烤肉店的时候，他想赌一把，赌这家店能救他一命，养家糊口。2016年，父亲去世，小郑第一次感觉到头顶的天空消失了，他开始为生活挣扎，四处奔波攒钱。去年，母亲得了血雾病，抢救过来后成了植物人。他站在ICU门口，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叫去的人。
抢救让他欠下了20万的债务，每月花5000元请了一名护士。他和妻子开始攒钱，买衣服，在街上花100元买两件。父亲是个酒鬼，母亲忍受了一辈子，总是去寺庙捐香钱。小郑觉得这个病不能落在她头上，压力大的时候，他会去天台小住一会儿。喝完酒，他开始说话，“感觉这几年都在做梦，根本就没活过，这不是我想要的活。”
〓小郑烤肉店
小郑的家乡曾是淄博最穷的县城，结婚时岳父嫌这里穷，不同意。他答应岳父，以后开个店养家糊口。如今岳父不在了，但他心里还有这个想法，时不时冒出来。去年他要开烧烤店，老婆最初怕他亏本，这让他压力更大。直到他找来一个合伙人，提供了大部分原始资本。
在他的想象中，新开一家店，至少需要两三年的口碑，才能走上正轨。借助淄博的知名度，小郑一开业就赚钱，确实很爽，但没有循序渐进的节奏。“不知道出名是好事还是坏事。”小郑说，在这波浪潮中，他想做一条小白龙，有冲劲，“但最后，有浪，没潮。”
开业前，他请人算了个吉日，决定在4月29日早上7点到9点之间放烟花，他相信这些算命。小时候，他家种韭菜，每到冬天，就会割下来捆起来拿到集市上卖。第一批韭菜味道最好，但第二批往往卖得更贵。他总是跟母亲开玩笑，就像炒股票一样，“品质差的韭菜可能还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哪天你把它们做成特别的，那可就不值钱了。”
这个冬天的淄博，不少关门的店铺还挂着“好客淄博”的横幅。在耗时20天建成的海悦龙宫烧烤城，只有一家海鲜店还在营业。薛先生打游戏、出去逛街，小郑亲自收拾桌子，老板也像个员工。
这半年来，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上面。算了算账，从4月到11月，扣除成本和房租，他还有十多万的贷款要还。如果关门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婆在医院上夜班，小雪下班的时候，小郑就会一个人在店里呆上一会儿，直到凌晨一两点。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天亮了，他照常开店，嘻嘻哈哈。朋友们又来喝酒唱歌，说他很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