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潮湿，没有风，只有树梢上蝉鸣不已。村西少爷家门前每天都聚集着不少人，便利店靠墙排成一排，对面的大柿子树下则围成一圈坐着。这个季节，大人不太适合下地干活，只是拿着芭蕉扇聊天。一群孩子聚在一起，没有什么好玩的玩具，只有一根绳子绑着两只大天牛，身后绑着一根小木棍玩犁地……

“倒甜酒，倒甜酒……”这时，村子东头传来一连串的喊叫声。立刻，孩子们都顺着喊声的方向望去，异口同声地小声说道：“倒甜酒，辣得要命，老爷不喝，你们就滚……”正说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担子一头是瓷坛，另一头是大柳条筐，这是卖甜酒的标配。这一幕，是80年代农村夏日的景象。

在我童年的那些日子里，甜酒是夏天常有卖却不常吃的美味。那时候，农村里的人通常缺钱，大人也不愿意用现金买甜酒，就用家里的食物来换。一大碗玉米或小麦可以换两两甜酒，但就连这两两甜酒也不容易吃，我记得只有生病的时候才有。

卖甜酒的老头的扁担，瓷罐里盛满了甜酒，大柳条筐用来盛换来的粮食。当大人把盛满粮食的大碗交给卖甜酒的老头时，他就会打开甜酒的瓷罐，先把木盖揭开，罐口是一层纱布，掀开白色的纱布，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罐子里盛的大多是白色的甜米酒，米酒是实心的，用小钢勺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坑，里面是一滩清澈的米酒。这时，老头慢慢地用小秤称了一下空碗的重量，然后用小钢勺从瓷罐里舀出两勺甜酒，再用小秤称一下。孩子们看到这一幕，已经流口水了，恨不得抢着卖甜酒的老头的钢勺把碗盛满，再喝几口。大人们得到甜酒之后，一般都会把刚从井里打来的水半碗加到甜酒碗里，这样就多了，然后慢慢地吃，每次舀几粒米，生怕舀得太多，几口就吃完了。记得当时有些大人怕孩子闹腾，要吃甜酒，就说卖甜酒的人半路偷偷把甜酒喝了，还往里面撒尿。吃不下甜酒的孩子信以为真，吃下甜酒的孩子却吃得津津有味。

多年后，我在城里生活了很多年，但对甜米酒的喜爱却丝毫未减。时不时会从超市买几箱名酒酿，老婆也会时不时地泡上几瓶。这时候，我就能盛上一大碗，把米酒当饭吃。我跟老婆讲小时候的情景，老婆说看不懂。

我老婆生长在豫南鱼米水乡，她的童年经历和我们豫西山区截然不同。她说，他们从小都是以米酒当饭吃。我们小时候，一顿饭只能吃上几次，母亲偶尔才会在我蒸馒头的时候加一碗米饭，这一碗饭我吃一半，另一半炒着吃，留到下一顿吃。那时候，我总是想着如果每天都能吃上米饭该有多好。如今我的梦想实现了，米饭成了这里的主食，吃米饭就跟喝玉米面汤一样普遍，但我还是爱吃甜米酒。

高温假期回到家乡，家门口依然坐着一些人乘凉，蝉鸣声也依旧如常，只是“舀甜酒，舀甜酒”的喊声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