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上海滑稽剧团《弄堂里向》 官方图

弄堂里。像我这般年纪的人，有的未曾住在弄堂里，有的未曾头也不回地走出弄堂，还有的曾五味杂陈地回到弄堂。

上海滑稽剧团的新戏《弄堂里向》在 9 月 26 日于美琪大戏院开始首次演出。仅仅是这个剧的名字，就能够让数量众多的中老年上海人内心有所触动，情感有所牵连。

《弄堂里向》戏剧结构较为普通。其剧情时间跨度较大，从 1982 年开始一直到如今，将近四十年之久；而地点广度相对较小，仅为一条名为“永乐里”的老弄堂，其中有几幢石库门，住着几户平民家庭，他们之间嬉笑怒骂之声可相互听闻，柴米油盐之事也相互关联。随着时间的流逝，弄堂居民的生活有了变化。从“四喇叭”“喇叭裤”“万宝路”这些事物，到“可可可乐”“巴拉巴拉”等，接着又到“认购证”“商品房”等。生活的节奏由慢变快，状态由松变紧。剧中有丁国庆、徐国庆、梁方芳这三个小人物。他们从二十多岁一直到花甲之年，经历了不同的命运，也有着情感上的纠葛。这些命运和情感纠葛反映出了近四十年来上海人的形象、行为以及精气神。概括来说，就是老弄堂里小人物所经历的大时代。

《弄堂里向》的主创们，不管是年少的还是年长的，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是像我这样曾经住在弄堂里向的上海人。所以，从剧本的语气到演员的语气，都是气息贯通的，并且活灵活现。滑稽戏的笑料最为重要，重要之处就在于气息贯通，这样才能活灵活现——随着戏剧矛盾的展开，按照生活细节的展开，表里紧密贴合，丝毫没有生造的嫌疑和生硬的噱头之气。“避雨过夜”这一场，以极尽戏谑的方式表现了上海人居住条件的恶劣。并且，在不露痕迹之中，反映了当年城市公用事业存在的问题。城市建设存在着一些痛点，人物也有着窘迫的一面，这些将它们融合在一起，经过艺术化的处理后，就产生了“含泪的笑”。这样的场景，倘若没有相同或者相似生活经历的人，是无法写出来的，也无法演绎得像样。《弄堂里向》有较多这样的桥段，观众的心一方面为之打开，另一方面又为之感到心酸、感到甜蜜、感到辛辣、感到苦涩，由此对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巨大变化产生更深刻的感触，对美好的获得产生更强烈的珍惜，这就是戏剧的教育作用所在。

滑稽戏重在娱乐，笑料越多越好。但如果不能从真实感受出发，就不能令人动情，也就不能令人受教。《弄堂里向》是上海滑稽剧团为庆祝建团 70 周年推出的力作。从编导演到舞美灯、服化道等各个方面，都注入了极大的心力。其目的是继承“上滑”及前身“蜜蜂”的立团之道，也就是要来自生活、反映民生、针砭时弊、弘扬美善的现实主义精神。同时，也继承了姚周辈及“双字辈”自然、多变的“为观众酿蜜”的艺术风格。小翁的表演专注且松弛，对人物的拿捏准确且有较大弹性，蓄噱和放噱既夸张又流畅自然。

我还想起三年前同样是“上滑”推出的一部《皇帝勿急急太监》。该剧主创班子与《弄堂里向》几乎相同，创作理念和演绎风格保持一贯性。其一，着重“小人物”的世俗性，既不随意贬低也不刻意拔高，让人物的善恶随剧情发展自然隐现；其二，着重生活的质地感，既不完全照搬也不完全虚构，使艺术提炼随演员表演时起时伏；其三，着重人和事的心理逻辑，既不自我矫揉也不搔人痒处，让闹剧笑料随人物性格和事件发展随时生发，在戏谑喜感的肌理中渗透真情实感。《弄堂里向》和《皇帝勿急急太监》相比，《皇帝勿急急太监》的人物设置稍显过火，情节设置也稍显过火。同时，“什锦戏”过于“干净”，演唱过于“正宗”，难以成为全剧的有机成分。反观《弄堂里向》，在人物和情节方面更自然可信。它在“什锦戏”上很下功夫，尤其把沪剧唱腔与苏浙沪各路民间小调进行调和，变化多样且首尾呼应。这样既发挥了男主演的演唱才华，又以“杂糅”“变调”的方式同时为“滑稽”和“戏”服务，进而实现了唱词戏谑化、唱腔夸张化、表演对口化的“去原味”任务，产生了滑稽戏审美中比较少见的“熟悉陌生感”或“陌生熟悉感”。

众所周知，滑稽戏的生命之源在于表现小人物的生活和思想情感。在不同的时代，滑稽戏在表现小人物时的立场和角度各不相同。我认为，当代戏剧包括滑稽戏在内，在对待所塑造的人物时，采取何种立场和哪种角度是非常重要的。或许有一句戏谚，不经意间道出了当代滑稽戏的走向：“所有政治方面的难题、经济方面的难题、社会方面的难题、文化方面的难题，都将变为属于个人的闹剧。”改革开放后，中国人的生活质量有了很大提升。然而，个性的张扬以及选择的多样化，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幸福的烦恼”。精神生活的复杂性和多层化，致使“无解的难题”大幅增加。这需要像滑稽戏这样的戏剧人去善于观察、挖掘、提炼和表现。触碰了上述难题后，滑稽戏能让观众在笑对人物的同时，对曾缠绕自己的难题印象深刻，对身边其他人的难题印象深刻，对滑稽戏的滑稽和意义也印象深刻，从而在笑声中与剧中人物达成彼此平等、理解、同情甚至尊敬的状态，最终能心平气和地走出剧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