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并非仅仅是人们用于唱歌的地点,其之所以受到热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社交属性;然而,随着互联网的冲击,这一社交功能逐渐被削弱,导致KTV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若要重新吸引消费者进行K歌,就必须创新出全新的社交情境。
文|《财经》记者 马霖
编辑|余乐
同乐迪量贩KTV的掌舵人彭杰浩近期颇为忧心。他在辽宁开设的两家分店虽已开业,然而营业额却不及往日的半数,而北京的五家店铺至今尚未获得重新开业的批准。
彭杰浩表示,目前尚不清楚何时能够结束这种状况,目前他手下还有80多位员工。他提到,部分KTV已经无法继续坚持,而我们也在思考,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那就放弃吧。
胡晓伟,AK铜锣湾连锁KTV的负责人,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他在江苏拥有29家分店,这些门店已经关闭了三个多月,而关于何时能够重新开业的消息,他依然一无所知。
企查查数据显示,2020年第一季度,我国KTV娱乐行业共有246家企业宣布停业或被撤销营业执照。昔日因“王思聪一晚消费250万”事件而名声大噪的北京K歌之王,因财务困境,不得不与200名员工终止劳动合同。而温莎KTV的员工们则选择去盒马鲜生担任临时工,以度过眼前的难关。众多KTV经营者反映,他们承受着贷款和租金的双重压力,难以呼吸,而从事KTV行业的员工生活同样陷入困境。
曾陪伴我国70、80年代青年成长的量贩式KTV行业已陷入低迷多年,而疫情的爆发更是加剧了这一困境。
近年来,年轻人在线上平台享受了层出不穷的娱乐新选择,诸如直播、短视频、网络K歌、网络游戏等。与此同时,线下演唱会、酒吧、电影消费也分走了消费者有限的休闲时光。然而,KTV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在近30年的时间里鲜有创新,其创新力显得严重匮乏。
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15年KTV企业数量达到了12万家的顶峰,然而在2016年却遭遇了断崖式的下滑,数量急剧减少至5万家以上,到了2018年,这一数字更是进一步减少至4.9万家。与此同时,KTV的消费价格也从2014年的141元每小时降至2018年的95元每小时。
疫情加深了KTV行业的生存难题,同时也促使从业者思考,如何使年轻人重新对K歌这种娱乐形式产生兴趣。换言之,新一代的年轻人是否必然会重返传统的K歌场所呢?
盼“五一”后复工
受疫情防控措施的影响,我国众多KTV自疫情爆发以来普遍暂停营业,至于何时能够恢复运营,目前尚无确切时间表。
房租与员工薪资构成了沉重的负担,每月需支付约三百万元租金,众多房东不愿减免租金,部分房东甚至只愿意承担一半。胡晓伟经营着29家门店,员工总数超过700人,他每月为员工提供2000元的生活补贴,然而连续多月的停业让他倍感压力。
租金和人力成本增长迅猛,若失去收入来源,维持生计将变得异常艰难。胡晓伟无奈之下,出售了他经营了五年的店铺。那家店铺的月租金为10万元,拥有40间包房,正逢需要投入资金进行翻新的时候。
胡晓伟持续为一线员工寻觅兼职机会,他们中有人选择了在洗车店打工,也有人投身快递行业,此外,还有一些人则在口罩制造厂或建筑工地担任临时工。
曾浩然指出,除却那些规模庞大的连锁KTV外,目前多数KTV均已为员工放长假,且未发放薪资。在这些KTV中,仅有少数核心员工享有社保待遇,而大多数员工则没有。从业于量贩KTV的员工大多属于社会中的弱势群体,他们多是从初高中毕业的服务员或店长,以及来自外省和农村的年轻人。他们的收入普遍不高,且长时间未能恢复工作,这对低收入群体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某些KTV即便暂时可以拖欠房租和员工工资,其影响可能要在恢复营业之后才会明显体现。复工后,他们很快就会遇到开工不足的问题,甚至不开张亏损可能比开张还要严重,届时可能会有更多的商家选择将店面转手。曾浩然如此表示。
据他推算,目前我国已有10%的KTV恢复营业,另外20%在地方政府的默认下悄然重启,而剩余的70%尚未恢复运营。

依照相关规定,在疫情低风险区域,商家有权自行安排复工复产的具体时间。对于旅游文化、餐饮服务以及那些空间封闭且人员密集的场所,政府鼓励通过预约、分流以及限制人流量等方式来调节人员密集度。4月16日,厦门市成为首个公布KTV复工政策的城市,紧接着在4月18日,海口市也发布了允许网吧、KTV等娱乐场所自主恢复运营的公告。近期,宜春市发布了一则通告,明确指出自5月1日起,全市范围内的KTV、演艺吧、电影院、网吧等娱乐场所将逐步恢复正常营业。曾浩然分析,多数地区的复苏可能需等到“五一”节之后,但这一前提是疫情形势不出现反弹。
K歌,过时了吗?
KTV所提供的服务远不止“唱歌”与“酒水”这么单一。该行业之所以一度兴盛,正是因为其社交属性;然而,随着互联网的冲击,它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寂寥落寞。
1994年,钱柜这一源自中国台湾的连锁品牌,在大陆市场开设了首间门店,迅速点燃了量贩式KTV的流行之风。以此为参照,全国范围内涌现出众多以钱柜为标杆的KTV量贩连锁,如好乐迪、麦乐迪、夏绿地等。
陈骊,31岁,清晰地记得,她初次踏入KTV的时光是在2004年的初三暑假。自那以后,唱K逐渐成为了她每次考试结束后、与同学们聚餐的固定娱乐活动。同学们都十分喜爱听歌,父母也常在家中播放DVD,大家拿着麦克风一起唱歌。那时,她便觉得KTV的氛围和音效远胜家中,与同学们一起活动的氛围也更加热烈。她向《财经》记者分享了自己的这些感受。
汪莹朵,这位80后,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KTV是为了给同学举办生日派对。“那段时光,我们特别喜爱去KTV,因为那时正是华语乐坛的辉煌时期。”
2012年,KTV行业的消费增速迎来了转折点。美亚歌KTV管理咨询的创始人曾浩然向《财经》杂志的记者透露,当年国家开始对公务消费进行限制,这一政策对KTV的消费市场造成了显著的影响。
胡晓伟指出,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和网络化带来的影响更为显著。在智能手机盛行的时代,人们的衣、食、住、行以及娱乐消费等各方面都逐渐转向线上。个人能力得到增强,年轻一代在手机上能够轻松获取各种娱乐活动,诸如网络游戏、综艺节目、购物、直播以及线上交流等。胡晓伟强调,“互联网满足了众多人极其细致的需求。”
自2014年以来,KTV行业的公司普遍察觉到其经营状况较以往有所下滑。进入2015年,钱柜KTV开始大规模关闭门店,与此同时,万达集团旗下的80余家大歌星KTV也纷纷宣布歇业,这一现象成为该价值1200亿元的行业陷入低谷的标志性事件。
陈骊近来的KTV光顾频率显著降低。在大学期间,社团组织的活动、宿舍的聚会以及寒暑假与老友的聚会,总计一年中她大约会去KTV多达十几次。然而,步入职场后,这一数字锐减,一年中最多仅三四次。通常情况下,她会选择在享受优惠活动时前往,例如银行提供的联合优惠或是京东Plus会员的专属活动等。一些年轻人纷纷在网络上抱怨,指出当前的KTV主要成为了中老年人的消费天地,其店面装潢和服务项目都缺乏吸引力。
深圳市文化市场行业协会的秘书长付自虎向《财经》记者透露,自2000年开始培育的70、80年代出生的消费者如今已步入三四十岁,他们消费频次降低属正常现象。90、00后应成为KTV的主要消费群体,他们拥有更充裕的娱乐时间和社交需求。然而,许多90后并不认为KTV具有吸引力,这恰恰是KTV行业日益衰落的关键所在。
北京歌友会连锁KTV的投资者蔡建雄向《财经》杂志的记者透露,目前经营KTV所获得的利润极为有限。他回忆说,2008年投资开设一家分店,仅需一年时间即可收回成本,但如今,即便是一家分店,每月的盈利也仅有20万元,而要实现回本,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
他举例说明,该门店拥有40间包房,占地1500平方米,每月的营业额在80至90万元之间。其中,月租金高达30万元以上,按每天1.2万元计算。此外,20至25名员工的食宿、工资及其他开销等月成本也超过60万元。而且,门店每三四年就需要进行一次重新投资,包括升级点歌系统、更新音响、灯光设备以及软装翻新。自2012年起,租金水平已上升了三至四倍,员工薪资水平也由原先的2000元增至5000元至6000元,然而,收费标准却呈现下降趋势。
服务缺乏创新
在疫情反复的背景下,众多KTV经营者纷纷陷入停业困境,开始深入思考行业所遭遇的种种挑战。
众多KTV从业者指出,KTV所提供的服务内容以及企业内部的管理模式,均对量贩式KTV的进步产生了限制。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KTV所提供的产品并未发生显著变化,创新不足,这使得年轻人感到乏味。许多KTV仍旧依赖销售酒水来获取利润。
KTV行业已由高速增长转变为稳定增长,竞争态势亦愈发激烈。然而,该公司的经营管理模式仍旧较为粗放,营销手段未能与时俱进,会员管理能力不足,且公司内部在绩效和目标管理方面亦显得较为粗放。
曾浩然指出,众多KTV的核心职能依旧集中在排班、接待以及处理顾客投诉等方面。他们往往只关注设定目标,例如设定年营收达到800万的指标,却鲜少思考如何通过有效管理来实现这些目标。KTV行业的从业人员普遍受教育水平不高,且长期以来缺乏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这一状况极大地限制了该行业的进步。
日本,一个娱乐产业繁荣的国家,也是K歌文化的诞生地。国内拥有七八家颇具实力的KTV连锁品牌,其中不乏像第一兴商这样的上市公司。相较之下,我国的KTV行业尚未步入管理标准化的阶段,企业整体实力较弱,加盟率也相对较低。
一个健全的加盟体系对企业而言,不仅能增强品牌影响力与吸引顾客,还能有效提升会员管理效率。然而,在我国KTV行业,大多数是由个人投资者或少数合伙人共同出资开设店铺,导致许多地区出现了同名店铺,这实际上属于“同名现象”,而非真正的加盟输出。具备加盟资质的企业寥寥无几,其中不乏唱吧麦颂、台北纯K、魅KTV、K歌之王、宝乐迪等知名品牌。
此次疫情对KTV行业产生了洗牌的催化作用,它加速了老旧产能的淘汰,那些忽视管理、无法有效应对风险挑战的KTV将面临被淘汰的命运。曾浩然指出,疫情之严重程度不仅范围广泛,还无意中损害了一些原本管理有方的店铺。随着疫情逐渐常态化,预计商家在这一年里都将面临艰难的生存环境。
陈骊提出,KTV业者应设法吸引更多学生及年轻白领。他在个人体验中提到,自己常去KTV听陈奕迅等资深歌手的歌曲。大学生们拥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选择通宵唱歌。他的90后同事们则热衷于观看各类综艺节目,如《我是歌手》、《中国有嘻哈》等。他们追逐着汪苏泷、许嵩、华晨宇、周深等新一代明星的音乐,以及各种在抖音上流行的神曲。
K歌爱好者群体并未消失,疫情爆发前,每到周末,店内总是人潮涌动,甚至需等待一两个小时。KTV作为释放情绪的场所,当前面临的是如何应对消费者数量减少和消费频率下降的挑战。蔡建雄如此表示。
胡晓伟同样觉得,尽管娱乐途径愈发丰富,KTV依旧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它是人们放松身心的关键途径。在歌声中,人们得以缓解压力,实现自我愉悦,社交互动的需求依然促使他们以音乐为媒介,结交朋友。
音乐拥有其独特的特质,其节奏、韵律和鼓点超越了语言的界限,能够带给人们一种天生的放松感;当人们聆听到动听的歌曲时,往往会被深深触动。
如何让K歌再次变酷?
近年来,市面上涌现出诸多新颖的歌唱娱乐形式,诸如酷我、酷狗、唱吧、全民K歌等网络云端K歌应用,还有商场内流行的迷你歌咏亭如密哒、友唱等,这些新型娱乐模式同样能够满足部分用户对K歌的渴望。
曾浩然对这些新兴的歌唱娱乐形式持有看法,他指出,在此之前,无论是个人还是创投资本领投的项目都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投资热潮迭起,甚至出现了投资过度的现象;然而,近半年来,投资热度已有明显下降。
歌咏亭是利用人们在等待飞机或逛街时的零散时间,虽然存在需求,但这种需求并不强烈。这类娱乐方式并不会对量贩式KTV的生意造成太大影响。线上云K歌与线下KTV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去酒吧还是在家喝酒的选择。在家喝啤酒可能只需花费几块钱,但年轻人更倾向于去酒吧。因为在特定的场合,与一群人一起,才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氛围。
付自虎指出,KTV本质上是一个以歌唱为媒介的线下社交场所。若只是单纯想唱歌,借助唱吧App或歌咏亭也能实现。然而,在KTV这种特定的线下环境中,人们能够真正地实现社交互动,从而加深朋友间的感情交流。
陈骊作为消费者,也认同KTV的社交价值更为突出。“如今,人们似乎不再为了追求音效而前往KTV,因为唱吧已经推出了话筒,‘素人’也能进行直播。”她觉得,KTV最理想的消费环境应当是热闹的娱乐场所。她回忆起上次去KTV的经历,那是和同事们一起为年会排练节目,“我们在好乐迪唱《卡路里》,反复播放这首歌,感觉非常放松。”
为了吸引新的消费群体,近期一些实力较强的KTV连锁企业开始尝试经营具有更强社交功能的高端KTV。例如,台北纯K推出了旗下的子品牌K-,而温莎则推出了子品牌W K-bar。这些新型KTV进行了创新性的尝试,为顾客打造了集唱歌、派对、酒吧于一体的多功能空间。包房内部不再仅限于传统的沙发围绕桌子的布局,而是划分出多个区域,使得前来唱歌的年轻人们有更多娱乐选择,包括网络游戏、电子竞技和桌球等。派立方KTV更是以派对为主题,提供定制生日和管家服务,同时还能邀请主持人进入包房主持活动。
这些高端的KTV在硬件设施上的投入更为慷慨,通过多台投影设备在包房内打造出海底、山间等多样化的氛围,并推出了透明玻璃包房等创新装饰。此外,其服务人员的整体素质也较为出众,相较于一般的KTV,服务态度更为热情、得体。值得一提的是,台北纯K更是聘请了台岛师傅,专门制作地道的台岛美食。
还有一些KTV采取低价策略,力求将成本削减至最低,同时运用先进技术,为顾客带来全新的产品与服务。比如,魅KTV便允许歌者实现不同地区陌生人间的同步合唱,借助全息、AR等高科技手段,营造出与明星同台竞技的视听体验,并且还能将顾客的影像资料投射至屏幕,增强现场氛围。采取这种控制费用、确保基本服务质量的方法,使得某些KTV能够更便捷地开设分店,比如魅KTV已开设了100家分店,而唱吧麦颂更是拥有400家分店。
曾浩然指出,这类目标明确、定位清晰的连锁店在近两年内将更受年轻人青睐。然而,众多KTV经营者仍采用较为粗放的经营策略,陷入低层次的竞争。他们误以为“只要装修得体,价格低廉,便能击败对手”。而那些经营不善、缺乏特色的店铺,往往处于尴尬境地,难以满足消费者的需求。
付自虎指出,当前网红直播带货已成为一股热潮,他所隶属的协会正致力于策划,如何对KTV员工进行培训,以便在直播平台上发布优质内容,吸引更多年轻消费者前来娱乐。他还提到,部分KTV已觉醒“数据主权”意识,比如广东地区的皇室派对KTV便通过自家的App,为顾客提供预订包房服务,从而将会员管理和数据运营的自主权从美团等大型平台中收回。
曾浩然指出,随着疫情影响的逐渐减弱,未来仍有许多投资者对投身KTV行业表现出浓厚兴趣。他认为,只要经营得当,KTV的投资回报相当可观。他进一步解释说,这个行业的发展趋势已从追求暴利转向了追求正常规模的收入。目前来看,从2008年到2013年的半年到一年半内即可收回成本,而如今仅需两到三年即可实现盈利。
他表示,不少行业“门外汉”的新鲜力量正涌入KTV领域,这无疑为该行业注入了新的活力,比如魅KTV的众多员工出身于酒店、互联网以及新零售等行业,他们为KTV行业带来了多元化的经营理念。
该行业技术发展滞后,且创新不足,却孕育了众多新的投资机遇。在管理三家歌友会KTV门店的同时,蔡建雄还投身于K米公司的投资,该公司致力于为KTV行业提供数字化服务及运营管理援助,包括KTV手机在线点歌、K歌直播、包厢预订等功能。值得一提的是,这家公司已成功获得了腾讯和美团的投资,并完成了B轮融资。
彭杰浩正在努力增强线上吸引用户的能力,并提升与顾客的交流频率。他认为KTV行业在多个方面仍有发展潜力,比如三四线城市以及县城等所谓的“下沉”市场。以北京为例,那里的月租金高达几十万元,相当于三四线城市一年的租金总额,而这些城市的年轻人也具备一定的消费能力。尽管经营KTV面临诸多挑战,然而拥有十几年KTV经营经验的彭杰浩表示:“我对这个行业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么多年来能够坚守,未来也必定会持续坚持下去。”
(应采访对象要求,彭杰浩、陈骊、汪莹朵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