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总得等到半夜十二点才能睡着的我，现在十点多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因为我先生要看《爱情公寓5》，而且他在旁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造成了一种很强的助眠氛围。

他十分欣赏陈赫，然而在《爱5》中，陈赫的戏份极为有限，每集节目里仅短暂现身片刻，且总是在视频通话场景中出现，剧本设定他前往阿拉善受罚，但真实状况是因他与制作团队约定的参与时间非常短暂。

这部戏经常插入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演，还有几个说话含糊不清的新人，今天再问昨天发生的事，一点都回想不起来，……我询问他持续观看《爱5》的缘由，他回应称，最初追剧是受到第一季密集的笑料和精妙的幽默感吸引，尽管那可能涉及抄袭（任何不关注娱乐消息的人都能知晓那场争议），后来继续追看则是因为对剧中反面角色及其关系的关注，如今则是出于对往昔的眷恋，在怀旧的氛围中也会留意剧情发展，例如张伟的新感情，以及吕子乔和美嘉的蜕变。

这是反复斟酌得出的结论，由于前日观剧期间我仓促给出的答案另有不同：张伟的新搭档身段纤细，她的着装颇具水准。

这个剧情需要费尽心思才能发现亮点的剧集，播出四小时就登顶榜首，超越了《大明风华》和《精英律师》，它之前的预约观看量也创下了播出平台的历史记录，这还是在它的大电影以极差的评价耗尽观众耐心之后。

对于非爱好者，《爱情公寓》是个谜团。即便没有原创洁癖，它也实在难看。它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模仿，而是枯燥和过时，每个笑料的后续都让人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每个段子都不是真正有趣。

例如张伟分享网购廉价商品的技巧，方法是查找特定词语，诸如“解除关系、卑微追求者、妻子禁止”，前年我见过相似笑话，闲鱼上有人出售自家卑微追求者作为送给心上人的礼物，价格通常很低，丈夫买的玩具常被妻子强迫转卖。

比如咖喱酱初次露面是因为猫咪走失，张伟误以为她遭遇情感挫折打算轻生，这个情节你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反正一定有印象。另外咖喱酱向苏宁植入小哥表达亲昵时使用叠词，都是借鉴了《撒娇女人最好命》里“怎么可以吃兔兔”的桥段。

像是重游数载前的春节联欢晚会上的相声表演，表演者自认技艺高超，以为搜集了整年最流行的词汇就足够令人满意了，然而屏幕前的互联网爱好者们却显得无动于衷，纷纷透露自己也能运用百度搜索。

最近有人提及相声因网络而衰败，原先因信息阻隔，甲地表演过的段子能在乙地重演，但网络使所有人提前知晓笑点，也让《爱情公寓》失去新鲜感。

那些持续观看的观众，难道仅仅是因为情感联系和过往记忆吗？观众们的专注度并不高，也并非长久不变，《西游记》作为一代人的成长印记，并非所有衍生作品的受众都认可；《还珠格格》虽然路人缘较好，但如今又有多少人能想起李佳航在剧中的张伟和尔康角色呢？

《爱情公寓》拥有观众群体，实际上情景喜剧本身也有观众群体，正因为它在市场上几乎消失殆尽，只要出一个能填补闲暇时光的作品就会有人观看。作为消遣娱乐，没有哪种电视剧比情景喜剧更不需要动脑，更能让人走神，更没有心理压力。

它为什么绝迹了呢？那要从情景喜剧在中国的开端说起。

01

英达被誉为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创者，因为他首次将情景喜剧这一形式引入国内，并且创作出一部影响深远的代表作——《我爱我家》。

《我爱我家》开始播放的次年，北京电视艺术中心的《编辑部的故事》就呈现为室内喜剧形式，它包含少量户外镜头，但核心场景锁定在《人间指南》编辑部内两处空间，其中里间是陈主编的办公区域，外间则是杂乱无章的编辑部场所，李冬宝、余德利、戈玲、牛大姐和老刘常在此处活动，稍加布置些灯具和传声设备，空间就显得极为狭窄拥挤。

许多喜剧节目都侧重对白而忽略情节，不过《爱情公寓》的故事发展毫无进展，几位主角即便年过三十也已成家却依然合租，这与《编辑部的故事》里编辑们过于热心帮忙和过于清闲形成鲜明对比，尽管编辑们确实很清闲，我曾经在杂志社工作过，可以证明杂志社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只有组稿和发稿时才会忙碌上几天，其余时间几乎都在织毛衣、聊天或者借着采访机会满城闲逛。

这部作品由多人共同完成，参与创作的人员曾在文艺刊物任职，它以李冬宝和戈玲之间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为故事核心，每集讲述一个独立事件，例如救助有轻生念头的女青年、协助家政服务员寻找职业机会、促使体型偏胖者控制体重、揭露 者等。

与编辑部往来最为频繁的，反而是最乏味的一集内容，一位文学领域的年轻女性渴望让自己的作品面世，通过送礼打通关节，修改稿件反复折腾，最终将长篇大论缩写成短篇故事，与此同时，一位备受瞩目的作家手稿成了焦点，被两家杂志社竞相追逐，导致这位创作者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在《我爱我家》中，一个单位的闲聊转变成了家庭成员间的闲谈，场景仿佛更适合话多的北方家庭，而之后的《东北一家人》情节也是冬日里闲聊的一家子。

集体创作在《编辑部故事》大获成功后暴露出问题，原先的编剧团队规模扩大到四十余人，组建了海马影视创作中心，并拍摄了《海马歌舞厅》。不过这些编剧虽然经常出入歌厅酒吧，却没意识到自己并非其中一员，夜晚的消遣也不似他们想象般有趣。这部汇聚了莫言、王朔、海岩、梁左、刘震云的歌舞厅题材作品，情节平淡无奇，看过的人大多记不起它具体讲述了什么内容。实践表明，一旦缺乏专注，即便是才智出众的群体，也完全可能创作出质量低下的成果。

《我爱我家》的前半部分基本由梁左创作，其水准明显优于后半部分。他的剧本和角色塑造带有浓厚的历史色彩，傅明老人的标志性发型、倚着栏杆抽烟以及洪亮的说话声，让人联想到某些熟悉的面孔，并且他熟练地运用了特定年代的语言表达。其中有一集特别精彩，讲述和平在忘记过去后回到六十年代，周围的人身穿苏式服装，手持标语口号来哄她。

英达的代表作是《我爱我家》，梁左的代表作也是《我爱我家》。梁左为蔡明创作了《临时家庭》，但反响平平；他的遗作《闲人马大姐》却成了蔡明的经典之作。从喜剧水准来看，《闲人马大姐》和《家有儿女》水平相当，适合做家庭背景音乐，需要同时播放现场观众掌声和预先录制的笑声。自《我爱我家》播出以来，其他情景喜剧大多不再邀请现场观众参与互动，制作团队都明白观众反响平平。

接下来的情景剧常常重复利用《我爱我家》和《中国餐馆》录制的现场欢笑声，这种欢笑声被称作人造笑声，也被称作“亡者的笑声”，我们如今听到的这种预录笑声，倘若源自1993年《我爱我家》时期，那么当时许多发笑的人现已离世。《爱情公寓5》间或也会采用此类笑声。

英达后来专门负责情景喜剧的导演工作，他执导的剧集内容丰富，涵盖了驾校场景的《起步停车》，海外打工题材的《中国餐馆》，医疗场所的《心理诊所》，火车站氛围的《候车大厅》，以及旅游行业的《旅行社的故事》等等，这些都是适合聚集普通人群的地点，其中比较受关注的有《东北一家人》、《闲人马大姐》，另外还有像《地下交通站》这样虽然知名度不高，却吸引了一批忠实观众的剧集。

他持续参演家庭短剧，2018年又出演了《新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不过他的核心角色转变为冰球小将的狂热关注者和评述者。十多年前，我到平西王府他的临时住所采访他时，他正在拍摄一部未确定是否播出的家庭短剧，特邀嘉宾有歌手尹相杰，主要演员包括经常扮演婆婆的许娣和扮演马大姐女儿的虞梦。

02

情景喜剧的另外一种重要类型来自空政部队，导演尚敬的《武林外传》在豆瓣历年电视剧榜单上排名第六，获得了9.5的高分，参与评分的人数达到24万，这个数字超过了《大宅门》，而《炊事班的故事》同样获得了8.7的评分。

尚敬还留有一部未播出的新作《欢乐英雄》，他渴望重现昔日的辉煌，但已无可能。新京报曾做过相关统计，指出情景喜剧在2014年已走下坡路，因为《爱情公寓4》当年播出时创下收视奇迹，创造了最快破亿的点击纪录。不过若仅看纯原创作品，《武林外传》之后，情景喜剧便已风光不再。

情景剧制作通常费用最少，很适合缺乏雄心的导演和艺人，制作花费小，无需远行，类似准时上下班，当然报酬也相对微薄，不过，倾向家庭或需照料家人的艺人或许会倾向选择，但这种类型节目为何会逐渐式微呢？

剧本佳作十分稀少，情景喜剧对创作者的依赖程度极高，然而这类剧目的创作者报酬却最为微薄，梁左先生生前常常手头拮据，甚至因此留下了欠条。

一些曲艺段子创作者转行，在缺少春节联欢晚会节目的时候制作单元剧，很久以前有位著名创作者组建团队，我参与过一次，每集时长20分钟的作品都由临时写手操刀，不允许署名，报酬仅1000元，同期《南方周末》的采编人员月薪早已破万，并且能体现身份，但喜剧剧本要求密集的包袱，既要创作者才华出众又不让其埋没，这样就没有人愿意从事这个行业。一块土壤想要培育新生力量，一定要先提供肥料。

喜剧的创作对编剧来说，是消耗性的资源，梁左完成《我爱我家》后，素材储备几乎耗尽，他原本准备用于长篇小说的构思，结果提前运用在了剧本创作中。他曾经半开玩笑地询问英达：“我原本是打算珍藏起来，用于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素材——没想到你们都苦苦相劝，竟然让我胡乱用在了这部戏里。”

宁财神即便没出事，也难以超越从前，这一点从《龙门镖局》的收视情况就能看出端倪。英达原本以为把梁左妹妹娶进门，就能得到一个不用领稿酬的编剧，结果梁欢婚后马上停止了工作，转而投入到了疯狂购物的行列。

追求进步的艺人，即便在优秀的喜剧作品中表演，也无法提升其知名度，反而可能使形象变得单一，因此《爱情公寓》中那些有能力参演其他类型剧集的演员都选择离开，而持续参与其中的，往往是因为缺乏其他职业选择的人。

近些年影视作品追求高成本制作，导致资本方对低成本情景喜剧失去热情，仙侠剧擅长营造暧昧氛围，都市剧能够密集植入广告，家庭剧容易激发观众思考，而情景喜剧原本的批判作用却难以发挥，以免触怒任何受众群体。《我爱我家》从未在北京市电视台播放，是由于傅明角色被认为有损退休官员形象，部分媒体还将其评为那一年最不成功的电视剧作品。

欣赏过多赞美型的戏剧容易感到厌倦，不能完全脱离现实，否则会被指责影射现实。

短视频占用了多数人的零碎时光，情景喜剧又最为适配这种媒介传播方式；当前社会风尚更热衷于追求轻松愉悦的小乐趣，而非宏大主题的叙事；影视行业面临资金紧缩，投资方不敢轻易投入培养新人，低成本情景剧便成为发掘新演员的最佳途径，好比视频平台曾借助校园剧吸引过大量短期观众。

情景喜剧不会再度兴起，原因是缺少擅长创作这类剧本的编剧，这类剧本必须依靠大量原创笑料，无法掺水。也许有这类编剧存在，不过按照当前编剧的从业途径，他们很难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