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去和平饭店吃饭，在饭店的微型博物馆里看到几张老菜单，就拍了些照片贴在这里： 除了1943年的老西餐菜单外，最让大家感兴趣的，是一张手写的宴席账单，日期是1982年3月28日。我查了一下万年历，那天是星期天，农历三月初四，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仔细看这张手写的账单，信息量很大，只列了数量、项目、金额，却没有单价，所以需要自己算单价，字迹比较潦草，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看完整个内容。

宴席共14桌，总花费840元，每桌60元。

一顿酒席60元，在1982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已经算是高档婚宴了。我问过朋友圈里所有人，1982年一顿酒席要花多少钱，有的说二三十元，有的说二三百元，大部分中年人回答在30到50元之间，这个数字比较可信。

记得80年代的婚宴一般是八个冷菜、八个热菜、四个大菜（整鸡、整鸭、整鱼蹄）、一大汤。按理说应该够吃饱了，但看账单，除了婚宴套餐，还有加菜加面，明显吃不饱。越高档的酒店餐点，越不饱。这似乎一直是共识。

添加了什么？

14大份蚝油牛肉，78.4元，一份5.6元。蚝油牛肉在那个年代是公认的美味，家里做不出来，在餐厅点一份也很少见。

14大份肉丝汤面，40.32元，一份2.88元，精确到分，真是昔日的特色。

每桌都端上了牛肉和汤面，应该能填满一桌。我仿佛看到婚宴的总司（通常是新郎的父亲或叔叔）看着每道菜都在一瞬间被吃光，满头大汗：请客吃婚宴最怕的就是客人们吃完后说吃不饱。总司趁着等主菜的时候，向餐厅经理请教。经理很有经验，告诉他加一份牛肉和一份汤面，绝对能让客人吃饱，而且比加其他菜更省钱。

等到一切安排好之后，总司令才回到座位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举起酒杯对大家招手：来吧，吃饭吧，还有饭，还有饭！

食物的费用已经算出来了，我们也来计算一下饮料的费用吧。

10瓶米酒，总价11.8元，每瓶1.18元。这实在是太简陋了。考虑到当时冰棍4分钱一根，电车票4分钱、7分钱一张，一瓶米酒定价1.18元也算合理。

但14桌人只喝了10瓶米酒？平均每桌不到一瓶？这个值得怀疑。每桌至少应该放一瓶米酒。也有可能主人带了一些白酒和米酒，但不够，临时订了一些。办婚宴，人们一般会找关系帮忙，找熟人，所以带一些酒水饮料也是常有的事。

178瓶橙汁！这里请允许我用一个感叹号，14桌人一共喝了178瓶橙汁。除去喝酒的，平均每个人喝橙汁都在2瓶以上？橙汁真的那么好喝吗？不是果汁啊……不过那时候橙汁都是小玻璃瓶装的，一顿饭喝两瓶也是理所当然的。后来随着大桶雪碧、可乐的出现，橙汁就下岗了。我觉得橙汁后来退出市场的原因，不是因为口味，而是没有做成大瓶装。

178瓶橙汁售价44.5元，每瓶0.25分钱。小时候喝过橙汁的人一定记得，上海人喜欢叫它鲜橙汁，后来港发港发就成了洗脚水……‍‍

下一行字太难读了。这是什么食物或饮料？74份51.8元？平均每份0.7元？

我想了半天，也许是啤酒？14桌人喝了74瓶啤酒，这话也说得通，不过总感觉米酒1.18元，啤酒7毛钱，是不是有点贵啊？大家帮我看一下再想想，这是啤酒吗？

空一行之后写着“28斤”，这是粮票的意思，1982年的时候，粮票还普遍使用，14桌就是140个人，每桌收2斤粮票，也就是每人2两粮票，不能多。

以上席位、酒水及附加菜品和面条费用总计1066.82元，无四舍五入或折扣现象，14席席位平均每席花费76.2元。

贵吗？在当时肯定是贵的。不过既然是在外滩老字号和平饭店办的，比其他饭店贵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相信新婚夫妇，以及双方老人、亲戚，都能谈上好几年。新婚夫妇的子女，也一定还会为此感到自豪，如果路过外滩，会不经意地指着东南路上的外滩说：你看，我父母的婚宴就是在和平饭店办的。

这就又引出一个问题：1982年上海工人的月收入是多少？我也在朋友中做过小调查，差别很大，有的说二三十元，有的说一两百元。那个年代，除了少数高级干部、高级工程师，大家的收入大体都差不多，所以我觉得中年朋友说的五六十元是可信的。

你是否注意到，当时的平均月收入，大致相当于一顿普通宴席的价钱？

那么我们来比较一下平均月收入和酒店婚宴的价格，它们差不多吗？或者换个说法：如果你在1982年能负担得起1000元婚宴费用，那么现在举办婚宴要花多少钱？

我只是在和你一起回忆过去，看着一张账单。个人的记忆往往不一定准确。作为目击者，你再也记不清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但我们的认知往往以模糊的轮廓传递下来。人类通过遗忘向前迈进，否则大脑就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现在和未来。

附上一份和平饭店西餐厅“华茂阁”的菜单，这是上世纪30年代“华茂饭店”的复制品，多年以后，这也将成为后人追忆的历史痕迹。

了解和平饭店最好的书无疑是陈丹燕的《成为和平饭店》。

我是陆房东，算了好久账的陆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