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巴黎行人|© 360
法国人非常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有时甚至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可以把事情复杂化,何必把事情简单化”的精神,在法国政府的抗疫举措中也得到充分体现。
例如,随着近期疫情再度抬头,巴黎被列为“最高警戒区(zone d' )”,代表中央政府行使权力的巴黎警察局长(préfet de de)10月5日发布命令,要求自2020年10月6日星期二至10月19日星期一关闭巴黎及其周边郊区的所有酒吧;
但与此同时,巴黎警察局局长却令人费解地允许“餐馆”照常营业。
然而,经过几天不间断的“巡查”和观察,让我惊讶甚至“心碎”的是,在“这个村子”里,在我通常的巴黎“巡查”路线上,竟然没有一家“酒吧”关门。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村子里那些我原本以为更接近“酒吧”的“咖啡馆”——例如“Les Deux”、“Café de ”、“Le ”或“La(Rome Bar)”——都“转型”成了有资格营业的“餐馆”!
究竟发生了什么?
要理解这些“咖啡馆”为何能照常营业,或许我们需要先理清两个问题:第一,巴黎警方为何取缔“酒吧”,却不取缔“餐馆”?其次,我们才能解释,为何我们熟知的“咖啡馆”是“餐馆”而非“酒吧”,从而逃脱警察局长的“禁令”……
第一个问题是,酒吧和餐厅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法国政府得出结论,餐厅里传播冠状病毒的可能性肯定比酒吧低?
由于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令人完全信服的科学研究,法国专家也各执一词,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所以我们就只好从字面上理解,并发挥我们的想象力,进行一些语言上的“推测”或者“幻想”吧!
对于酒吧和餐厅的防疫措施,欧洲很多国家要么允许其营业,要么全部关闭,只有比利时和法国例外。这两个国家严格区分“酒吧”和“餐厅”,均采取了禁“酒吧”而不禁“餐厅”的做法。
这让我们不禁怀疑,这种思路是否和法语有着本质的关系?——因为法语也是比利时的三种官方语言之一;
比如,虽然我们现在可以用法语说:“任何一个巴黎人都去过、将要去、或者将会去一家咖啡馆(Tout est allé, va ou ira au café)”,用一种有些矫揉造作的通俗句型来说,大概就是“巴黎人要么刚从咖啡馆回来,要么正在去咖啡馆的路上”。但要知道,在“咖啡馆”一词出现并流行之前,现在被称为“咖啡馆”的地方,以前的名字是“(酒馆,低级咖啡馆)”或“(咖啡馆,酒馆,餐馆)”;
那么“酒馆,低级咖啡馆”是什么意思呢?根据18世纪一位名叫巴纳的幽默小诗人的一首绝句所说,它是:
“苏格拉底,一个低调但受到普遍尊重的人,在他的妻子生气的时候去(酒馆)吃饭”
(,来/喝点东西/吃点东西/独自待在房间里)
由此,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现在被称为“咖啡馆/酒吧/”而以前被称为“/”的地方,原本是像苏格拉底一样,男人生气时会避开妻子,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社交发泄的地方!所以,这些不受妻子监管的男人,自然是一群敢于为非作歹的恶人。他们在咖啡馆/酒吧里喝得越晚、喝得越多,发生意外的危险就越大……所以,这个“酒吧”当然应该被列入警局“例行”防范禁入场所之列!
但餐厅就不同了。首先,餐厅可以带老婆、家人一起去吃饭,餐桌礼仪相对复杂,能对人们的行为起到更文明的“规范”作用。其次,在餐厅吃饭都是坐着的,不像酒吧里可以随意走动。第三,餐厅以吃为主,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吃饭时通常会喝低度酒。与酒吧不同,聚集在那里的大多是“酒鬼”,他们不仅喝得很多,而且酒量也很大……
这些是不是巴黎警察局长采取“禁酒吧”却“放开餐厅”策略的依据呢?不过,从这两处地方的社会功能属性来看,尤其是从人群密度和可能的行为特征来看,又好像合情合理……
不管怎样,虽然此次警察局长的禁令让一些同行“有喜有悲”,但相较之下,比起第一次全国封锁期间让整个巴黎餐饮业陷入“苦海”的“一刀切”禁令,还是更加“仁慈”、更加人性化,也更容易被更多人接受……
至于“咖啡馆”应该归类为“酒吧”还是“餐厅”?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通常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去过巴黎和法国的人,一定对法国的“咖啡馆”有所体会:首先,它是一个可以喝酒也可以吃饭的地方,它与“酒吧”和“餐厅”的区别在于,在咖啡馆里,可以只喝酒不吃饭,也可以只吃饭不喝酒;而在餐厅里,不点菜就不能喝酒,在酒吧里,一般不喝酒就不能吃饭。
比如我家楼下的“Café ”,我经常在晚上10点以后去那里和朋友喝香槟,而不点任何食物;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应该是个酒吧,因为如果按照餐厅的经营逻辑,肯定是先点菜,然后再点酒来搭配餐点……
但为什么巴黎警察局长将“Les Deux”、“Café de ”和“Le ”视为“餐馆”而不是“酒吧”呢?
这里我们或许需要超越纯语言概念的范围,从社会经济运行的角度去寻找理解和解释的钥匙。
其实,我们平时在口语中随口提及的“咖啡吧---”这一组词,或者在文学语言中仔细区分的“咖啡吧---”这一组词,在法律和行政用语中,都属于同一个概念,即“饮料零售店”。虽然“饮料零售店”和“餐厅”是两个不同的经济实体,但它们却因饮料(酒类)监管体系而紧密相关,而这正是我们认识混乱的根本原因。
如果要解决这个“困惑”,或许需要先对法国的餐饮业及酒类许可制度做一下简单说明。
从经济组织角度来看,法国餐饮业的“经营模式”大致可以概括如下:
法国餐饮业专业协会——法国饭店业联盟(UMIH)公布的数据显示,法国共有53.1万家餐馆老板,年营业额达426亿欧元。该协会披露的数据显示,80%的法国人平均每月至少去一次餐馆。
根据最新数据,2014 年巴黎共有 11,727 家餐厅,其中 5,738 家为传统餐厅,3,070 家为酒吧餐厅(),2,919 家为快餐店;
巴黎每年关闭和新开餐厅的数量大致如下:每天约有3家新餐厅开业(2018年共开设1227家新餐厅),同时,每天约有2家餐厅关门;
目前巴黎餐厅的平均寿命为2年,而几年前是7年;今年受疫情影响,预计未来一段时间破产倒闭的餐厅数量将大幅增加。
根据法国国家经济统计与调查研究所(INES)今年5月发布的最新数据,2017年,法国葡萄酒零售店(débits de )总数为1000家,员工人数为1000人,年营业额为63亿欧元;
根据法兰西岛大区统计,2015年法兰西岛大区共有酒精饮料零售店(débits de)3793家,其中巴黎市的酒吧有1115家;
当然,值得顺便指出的是(硬核花絮):从人口比例来看,巴黎既不是法国餐馆最多的城市,也不是酒吧最多的城市!
据法国“排行榜”网站公布的数据,2016年按居民比例计算,法国餐馆和酒吧最多的十个城市分别是:
法国餐厅最多的 10 个城市
法国酒吧最多的 10 个城市
排行
城市
配置率
(每间房/每名住户)
排行
城市
配置率
(每间房/每名住户)
波尔多()
1/285
鲁昂 ()
1/1404
里昂
1/294
里尔 ()
1/1440
好的
1/370
瑞安(Ryan)
1/1670
里尔 ()
1/400
波尔多()
1/1672
巴黎()
1/410
格勒诺布尔 ()
1/1691
斯特拉斯堡 ()
1/412
南特 ()
1/1727
南特 ()
1/424
里昂
1/1767

图卢兹()
1/488
巴黎()
1/1964
马赛 ()
1/541
愤怒 ()
1/2021
10
蒙彼利埃 ()
1/1123
10
蒙彼利埃 ()
1/2237
除了这张法国及巴黎的餐馆和酒吧的“图景”之外,还需要简单介绍一下法国有关酒精饮料(酒类)分销的法律体系。
因为餐饮业在法国属于受管制行业,所以餐馆和酒吧除了需要办理营业登记手续外,还必须取得两个特殊的许可证,并且必须在开业或转让酒类经营许可证前15天向经营地的市政府(例如在巴黎,向巴黎警察局)作出行政申报:
第一步,申请“经营许可证(d')”;根据2006年3月6日的法律,自2007年起,业主-管理者(gérant)必须先在指定的培训机构接受有关餐馆和酒类销售的行业规则培训;培训内容具体涉及食品卫生、反酗酒、儿童保护、公共道路上防止醉酒、反噪音和反毒品规定、民事和刑事责任等;培训时间至少为20小时(2.5天),培训价格由各个培训机构决定,约为500欧元;接受培训后,培训机构会发给“经营许可证(d')”;
“营业执照”有效期为10年;开业时从未参加过此项培训的餐馆或酒吧业主,若有10年餐饮业经验,只能接受6小时(1天)的“水平补习(mise à)”培训;若从未接受过培训,当业主时间未满10年,首次申领“营业执照(d')”时,也必须接受至少20小时的课程培训。
此“营业执照(d')”是取得“第三类或第四类酒类营业执照(3 et 4)”的必要条件。
第二件你必须取得的东西是“酒牌(de débit de)”,俗称“3号或4号酒牌(3 et 4)”;
法国酒类经营许可证种类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要根据所经营酒类的性质和经营方式,取得相应的酒类经营许可证。一般情况可以概括如下:
饮料种类
现场消费
饮料零售
取出
饮料零售
餐厅
饮料零售
第 1 组(1):非酒精饮料
以前需要许可证,但从 2011 年 6 月 1 日起取消。
免费销售
免费销售
免费销售
第 3 组 (3)
(含原分类第2组;自2016年1月1日起,原2号车牌与3号车牌合并,统称3号车牌):
非蒸馏发酵饮料(葡萄酒、啤酒、苹果酒、梅子酒、蜂蜜酒[])和天然甜酒、黑加仑酒、酒精含量最高为 3% 的果汁或蔬菜汁、利口酒、以葡萄酒为基础的开胃酒、酒精含量最高为 18% 的草莓-覆盆子-黑加仑或樱桃利口酒
执照编号3
(三)
亦称“有限许可” ( )
外卖小车牌
( A
)
餐厅小车牌
()
第 4 组和第 5 组 (4 et 5)
朗姆酒、塔夫酒、蒸馏酒和所有其他酒精饮料
车牌号4
(四)
又称“大牌照”( )或
“通用许可证”
(德
)
外卖牌照
( A
)
餐馆执照
()
这里需要补充两点:
首先,在法国开餐馆,店主有三种可能的选择:
1)如果只提供不含酒精的饮品,则无须申领任何酒牌,只要接受培训,取得“营业执照”即可登记营业;
2)若仅在用餐时间提供酒精饮料,则仅需取得“餐饮业执照( )”;
3)但若餐厅希望在用餐时间以外售卖酒类,则必须根据所售酒类取得“3号酒牌”或“4号酒牌”。此情况下,餐厅无需申请“餐厅酒牌”,因为餐厅一旦取得“3号”或“4号酒牌”,即可在店内销售相应酒类,亦可外带。
二、法国3号或4号“酒牌”有数量和地区配额限制,只有通过专业人士交易才能获得;“3号牌”可能在部分城市有限制地增发,而1941年维希政权时期创设的“4号牌”已禁止设立,只能通过餐馆、咖啡馆或酒吧所有权转让获得;在主人去世后,3号、4号“酒牌”若连续5年未经营,将自动失效并被取消。
法国餐饮业特殊而复杂的“执照”制度,使区分以“Café/Bar/”等命名的各种店铺变得更加复杂。
比如,前面我们提到巴黎有1115家酒吧,但实际上,巴黎在运营的“4号酒牌”超过1万张,这就意味着,大约每200位巴黎居民就拥有一张“4号酒牌”,远远超过了法国现行公共卫生法规定的每450位居民一张“4号酒牌”的标准。
巴黎的这种情况,当然是历史的必然结果。目前,政府除了禁止发放“四号牌照”,只能通过取消停止营业5年以上自动失效的牌照,来减少巴黎“四号牌照”的数量。但据统计,巴黎每年被取消的“四号牌照”只有10张左右。因此,有人计算,照这样的速度,巴黎“四号牌照”的分配比例若要达到《公共卫生法典》的要求,据说需要500年……
由于“四号牌照”的“来之不易”,转让价格也越来越高,在法国,平均价格约为7500欧元,在巴黎则高达2万至5万欧元。同时,各种反酒法规和经济变化也影响到各类持有“四号牌照”的“咖啡馆/酒吧/”的经营活动,使得越来越多原本只售卖酒水的酒吧、咖啡店不得不把“经营”餐厅当成“副业”,甚至逐渐将“副业”扩大到有的经营者干脆公开宣称店名为“咖啡馆”,有的则只有“咖啡馆”这个名字,因为主副业的区分已经相当模糊……
这事实上给巴黎警察局长禁令的实施带来了实际困难。比如,除了显而易见的“餐馆”或“酒吧”之外,又有什么依据可以认定那些业务处于“灰色”或“中间”区域的“咖啡馆”或其他店铺呢?因为事实上,仅仅拥有“4号执照”并不能完全确定其实际业务主要是“提供食物”还是“提供酒水”;换言之,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为一定程度的“欺诈”或“诡辩”提供了可能的空间……
如果仅依据“4号酒牌”实施禁令,就意味着巴黎必须关闭1万多家持有“4号酒牌”的“咖啡馆/酒吧/”,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面对这一棘手问题,行业协会法国餐饮酒店业独立雇主全国协会(GNI)咖啡、酒吧和餐厅分会主席马塞尔·贝纳塞特( )主张,除了“借记卡”外,还应增加“电子支付”功能。
对了,这其实也是巴黎警察局长颁布的禁令生效前一晚,楼下波拿巴咖啡馆的值班经理非常形象逼真地给我解释的。他说区别在于:如果你在工作日晚上 22:01 下来,随便点一杯香槟或者其他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从明天开始,在整个禁令期间,如果你在 22:00 之前来,那么我会提醒你在 22:00 之前把整晚要喝的酒都点好;如果你在 22:00 之后来,那么除了饮料之外,你还必须点一道菜……
哈哈哈!原来就这么简单!……
看来,作为局外人的我们,有时候可能会带着太多的“有色眼镜”去看待法国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且常常按照自己的意愿(比如本文开篇)对一切事情过早、过仓促地做出判断和结论……
其实,法国人做事有他们严密的逻辑,我们与其不满、抱怨,或许应该更有耐心去理解、认识甚至学习一些看似荒诞、复杂的事情背后支撑的逻辑和运作机制,这样或许能让我们活得更自由、更轻松、更舒心,甚至更公平、更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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