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明

【主办单位】沈阳市第二十八中学

编者注

面对古文献，他眼中洋溢着欣喜，远离喧嚣，目光温和而坚定；他埋头历史，潜心学问，慢慢琢磨，终于能分清真伪，去粗取精，写出这些引人深思、启迪人心的文章；他日夜思念中文，念念不忘的始终是中文：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诗情画意、浪漫隽永深邃的文字，始终像磁石一样深深吸引着他，他所有的苦与乐，都是因为他最热爱的中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欣然走在中文的康庄大道上，编书、写文章、比赛、讲学。是中文的梦想，让他如此风度翩翩，如此坚定执着！

【关于作者】

陈明，男，1986年出生，黑龙江牡丹江人。东北师范大学中国古典文学硕士，沈阳市第二十八中学语文教师，北京大学出版社《初（高中）语文研究读本》编委。辽宁省邹春燕中学语文大师工作室核心成员。曾获沈阳市高中语文精品课程竞赛一等奖、辽宁省高中语文精品课程二等奖。多次在沈阳市教育研究院、沈阳市高中语文学科基地作专题报告。本文获第二十一届“圣陶杯”全国中青年教师论文大赛一等奖。

《赤壁赋》“洗杯更喝”义探

陈明

（沈阳市第二十八中学，沈阳）

摘要：本文结合古代酿酒工艺、文学史对“洗杯”一词的含义进行分析，通过北宋至元代的历史语言材料对“更”字的含义进行分析，并利用苏轼《赤壁赋》原稿，结合语音知识考察“更”字读为“”的原因。

关键词：（前）《赤壁赋》“洗盅”“更”各字读音及意义

《赤壁赋》是苏轼的代表作，是中国古代散文名篇，也是高中语文教材中的经典之作。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赤壁赋》中“客欢笑，洗杯多饮，菜芯已尽，杯盘狼藉”这句话有着不同的解读。

关于这个名词，有两点需要分析讨论。第一点，解释一下“洗杯”是什么意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指出：“烧（醪）酒，非古法，始创于元代，用烈酒和酒渣，蒸甑，使气上升，用容器收其滴露，凡酸酒、腐酒，皆可蒸烧。”李时珍认为，我国元代以前的酒，不是蒸馏酒，而是酿造酒。酿造酒生产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过滤。在这个过程中，酒中会残留粮渣。先滤出的渣少，品质较高，为“清酒”；后滤出的渣多，品质较低，为“浊酒”。所以，在饮酒过程中，酒器上会残留渣滓，所以要把酒器清洗干净，也就是“洗杯”。 因此古代文人常用“洗杯”来代指饮酒。至于饮酒过程中是否真的洗过酒具，则要看作者的社会经济状况和写作习惯了。不能一概而论，但一般来说，能喝清酒的人，经济条件相对较优越，社会地位也较高。《后汉书·南蛮西南蛮列传》记载：“秦国犯夷则赏黄龙一对，夷国犯秦则赏清酒一杯。”两政权结盟时，都以清酒作为违背誓言的代价，而它又与黄龙（玉）相对应，可见其珍贵程度。 《旧唐书·列传九十九》记载：“学生来书院拜师，所持之物，一捆干肉、一壶酒、一块布，颜色视老师衣着而定。”可见唐代国子监学生以酒为礼，以表敬师之情。《晋太康日记》记载：“石崇、崔良母有病，每日赐酒米五升，猪羊肉各一斤半。”故崔浩说：“玉台酒在贵家。”

相比之下，浑酒的饮用却比较广泛，例如：范仲淹的“一杯浑酒，家在千里之外，未到燕然刻骨，无归意。”苏轼本人在作品中多次提到浑酒。在《正月二十日，岐亭县盘古、郭三人送我到王后城东禅寺》中说：“留几亩荒地给我留，半瓶浑酒等你温。”《蔡景藩官邸亭》中说：“素琴浑酒可容一榻，夕阳飞雁可供千里。”杜甫的《谢颜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一瓶奶酒》中有“吹鞭送可怜渔翁，洗杯始尝敌军。” 苏轼的作品中也多次提到浊酒。用“洗盏”一词，他在《慈云召灵所会酒》中也写道：“开瓶自洗盏，谁与我分食仁仁。闻门前剥啄声，烹鱼得一张白纸。”而《儿女》中有“儿女不知忧愁，起身拉我衣裳。欲责骂儿女，老妻劝他傻。儿女比你更愚，何不喜悲。我自觉惭愧，洗盏当面。我比刘伶的妻子好多了，只为那点酒钱。”考虑到苏轼当时的流放处境，他喝浊酒的可能性很大。 那么，这里的“洗杯”是实质，也就是真正地洗净酒杯，但是用“洗杯”来指代喝酒也是可以的。

第二点：解释“更”字的读音和意义。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中没有对此作出解释，但教师参考书将这句话译为“洗净酒杯，再斟满酒”；高中语文教材中文版将“更”解释为“又、再”。至于“更”的意思，两个版本教材指出的含义基本一致，并无区别。

值得注意的是，在教学过程中，多数教师将《洗杯更撮》中的“更”字读作“”，也有少数教师将其读作“”。那么，“更”字该怎么读呢？在现代汉语中，“更”字有两种读音，即“”，表示“改变、替换”，“又”，表示“再、再”。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由于两版教材都倾向于将“更”字解释为“再”、“再、再”，显然是将其理解为副词。“洗杯更撮”的意思是“洗净酒杯，（再次）再斟酒”。那么，既然“更”被视为副词，显然应该读作“”，而不是“”。《洗杯更撮》中的“更”字，按照教材的解释，被解释为副词“又、再”，却读作“”。这是自相矛盾的，明显违背了汉语的读音和词义规则。

那么，“更”读作“仄仄仄平”正确吗？ 并不真地。 “更”读成“仄仄仄仄仄”后，四个字读作“仄仄仄仄平”，而前文“客喜而笑”读作“仄仄仄仄仄”，后文“药核已尽”读作“平平仄仄”，“杯盘乱地”读作“平平平平”。 这样一来，《洗杯更筑》的仄仄就不标准，与前后文的平仄不相符。 如果“更”仍读作“ ”，那么这里的平仄就变成“仄仄仄仄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这样读起来才符合音韵规律，读起来才朗朗上口、好听。其实苏轼早就帮我们解释过这个问题了。在苏轼真迹《赤壁赋》中，苏轼在《洗杯更筑》写“更”字时，在“更”字下面写了一个小字“平”。

显然，“平”字不在正文中，而是“更”字的特殊读音。也就是说，苏轼在写诗时，讲究“宾客欢笑，洗杯多饮，菜芯已尽，杯盘狼藉”的韵律。为了配合平仄，苏轼特意指出，“更”字应读作“平”。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此举至少可以反映出“更”字在意义和读音上的两个问题：第一，“更”字在当时读平声的并不多见，读平声更为常见；第二，“更”字在苏轼生活的宋代就已经出现了平声和平声两种读音。宋版《广韵》对“更”字的解释恰恰有两种：一是“更，古行切，庚小韵，见母，更韵”，即“代也，补也，改也”；二是“更，古孟切，庚小韵，见母，映韵”，即“易也，改也”。从宋版《广韵》对“更”字的解释可以知道，至少在《广韵》成书的年代，“更”字已经呈现出读音和意义的分化，但这种分化并不明显。 这也解释了苏轼为何特意指出“更”字的读音问题，可见，“更”读成“”是没有问题的。

“更”字义分析。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有学者对“更”字义提出异议，认为“更”应为动词，意为“轮流、交替”。但这只是一种意见，并未得到学界的普遍认可。研究古汉字词语的意义，可以参考同时期的其他语言文字材料作为判断的依据。判断文本中“更”字的意义，可以参考作者其他作品或同时期其他作品的意义来推断、确定意义。《赤壁赋》不仅在今天家喻户晓，甚至在北宋时期就已经受到文坛的广泛推崇，出现了大量的模仿、模拟甚至诠释，如《全宋词》中一位匿名作者写的《櫽夸东坡》：

壬戌秋，苏子与宾客泛舟赤壁，举杯与宾客相会，月明风和，水天相连，边敲边唱，桂橹兰橹，宜悠然泛舟，又有宾客，吹笛声，声声泣然。

回想孟德被周郎困住，如今什么都没有了，那时的痕迹已经没有了。只有清风明月，没有束缚，无穷无尽。客人高兴地洗了杯又喝。我们一起喝完，一起躺在船上，才发现东方已经亮了。

本文中的“洗杯更浇”四个字，明确地表明了《赤壁赋》中“洗杯更浇”的“更”字应为副词，意为“依然，再，再”。《櫽夸东坡》写完不久，刘江生便想到“近来所见旧诗，包括《赤壁赋》前后的，都不甚好。我久无所事事，便随手写了两节《沁园春》，不能如龚少边那样多变，又限于韵词，更不能模仿龚永陶诗的严谨，只好挑出一些词句，并列比较，以自慰。”其中的词句是：

壬戌秋，七月七日夜，苏子泛舟。赤壁风清，举杯与客。明月东山，我扬帆远航。桨声敲打船舷，笛声和箫声交织。我为何哭泣？我静坐，东望苍穹，荆州遥遥在远方。

客说世事如蚋虫，记千里之外舟楫飘摇的旗帜。叹孟德周郎，英雄何在？武昌峡口，山河交织。客也知，满虚如是，山月江风无尽头。我乐得多喝几杯，待东方明朗，与君共游。

《喜更浇》这首词中的“更”字，虽然没有像无名氏作词那样直接指出“更”字的意思，但从其语法成分分析，“喜更浇”省略的主语应为“苏轼与宾客”，而“喜”是谓语动词。若如此，“更”肯定不是谓语动词，只能是“喜”与“浇”都是谓语动词，具有因果关系。因此，这首词中的“更”是修饰动词“浇”的副词。元代出现了不少咏《赤壁赋》的戏曲作品。从元人作品中也能看出“更”字的意思，如《全元散曲》孙继昌《赤壁赋集》：

【尾声】吹着笛子，再吟诗。苏子端坐，撩须拍掌，洗净杯再举杯。他倚窗，双目圆睁，醉意袭来，生怕自己把音符弄乱了。盘中粮仁空，夜未央，酒已尽。卧舟，不觉东方升起红日。

文中“洗杯重斟酒”有“重来”之意。另外，元杂剧《忠义旗》《湖中遇鬼》中都有“〔洗〕时辰尚早，待洗杯重斟酒”之意。“更”字解为“重”。这足以证明“更”字是副词，其义无疑是“再来、再来、再来”。

综上所述，结合语音学知识及对苏轼真迹《赤壁赋》及历史语料的考证分析，苏轼《赤壁赋》中“洗杯更抽”的“更”应为副词，意为“又一次、又一次”，“更”的读法是出于协调节奏的考虑。

笔记：

1 本文的写作灵感来源于2013年春季在吉林省实验中学举办的“孙立泉·卢俊良大师工作室”联合教研活动中，东北师大附中孙立泉老师所作的专题报告。孙老师在报告中提到了对“洗杯饮水”的一些思考，在此做一澄清。

2 陈明，男，1986年出生，东北师范大学中国古典文学专业硕士学位，沈阳市第二十八中学语文教师，北京大学出版社《初高中国学读本》编委，辽宁省邹春燕中学语文大师工作室核心成员。曾获沈阳市高中语文精品课程大赛一等奖、辽宁省高中语文精品课程大赛二等奖，多次在沈阳市教育研究院、沈阳市高中语文学科基地作专题报告。本文获第二十一届“圣陶杯”全国中青年教师论文大赛一等奖。

3 例如包不驰，《“洗杯重饮”论》，《四川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5月；李郁，《古汉语词义正解举例》，《暨南大学学报》2012年2月。

4 参见李时珍，《本草纲目》第22卷，谷类，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2013年5月，第1735页。

5（北宋）朱继忠，《北山酒经》，载杭州史料馆藏，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14年6月，第24页。参见洪光柱，《中国酿酒技术发展史》，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1年1月，第137页。

6参见《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793页。

7 请参阅《旧唐书》第99卷，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743页。

⑻参见[宋]李芳著《太平玉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3750页。

⑨参见宋郭茂倩著《乐府诗集》第66卷，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69页。

⑩参见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课本必修二教师参考书》，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4页。

⑪参见《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上海：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789页。

12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引用 13 张照片

14 否则，就没有必要特别标注该单词的发音了。

15 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东西，这一点后面还会谈到。

⑯参见周祖默注，《广韵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578页。

⑯包不迟：《也谈“洗杯复饮”》，《四川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5月。

18 参见唐圭章注《宋词全集》，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927页。

19 参见唐圭章注《宋词全集》，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929页。

20参见隋树森注《元曲全集》，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628页。

（21）参见郭应德注《元曲全集》，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27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