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一则白酒的宣传视频中，一名中年男子手握古董酒瓶，对着镜头高喊“不是飞天，但不比飞天差”、“贵州的高端酒会都喝什么酒”、“每瓶只赚你八毛钱”……

这家酒业公司自称距离某知名酒业公司仅500米，其白酒产地位于贵州茅台镇。公开信息显示，茅台镇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独特的微生物系统、得天独厚的酿酒环境，以盛产精品酒而享誉海内外，被誉为“世界酱香型白酒主产区”。

3月下旬，记者在茅台镇发现，尽管当地政府严厉打击，但被禁多年的坛坛罐罐长发“窖藏老酒”仍在偷偷售卖，包装上随意贴着“15年窖藏”、“30年陈酿”等字样，实为散装定制酒。卖家也承认，这是“三无产品”，自己是在违规销售。

4月4日，仁怀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茅台分局一名工作人员向记者证实，坛子里有头发的“窖藏陈酒”是已被禁售多年的违规产品。卖家在酒瓶上随意标注“15年窖藏”“30年陈酿”等字样，这样包装的酒属于违法产品，对消费者具有误导性。

在茅台镇，很多白酒从业者常说，“在这里做白酒生意，太复杂了”。

15年陈酒“三禁”

茅台镇沿赤水河而建，河两岸店铺林立，很多商店的玻璃门上都贴有定制、贴牌、厂家直销、免费试饮等字样。

3月26日，记者走访茅台镇10余家门店，不少店主表示可以制作定制酒。某酒业销售人员田成说，制作定制酒非常简单，选好“裸酒”后，只需选择包装类型即可。

他介绍，最基本的包装是白瓷瓶，瓶盖上涂密封胶，系着一条红丝带，上面写着“茅台镇传统名酒，五千年文化经典”，只要两元钱，礼盒套装整个外包装只要三四十元。

记者说想订一批低档酒，田成推荐了这家酒厂的“一号酒”，这种“裸酒”28元一斤，直接装在白瓷瓶里，包上一层牛皮纸，再印上字。“我跟你说清楚，这样包装的酒，都是‘三无产品’。”

天成提供的产品图片显示，酒瓶完全被淡黄色牛皮纸包裹，牛皮纸上印有“15年窖藏、特供、53%酱香型”字样。

产品图片由天成提供（图片由受访者提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布）

不少店主表示，这是最常见、最低端的包装，牛皮纸上的字可以随意书写，如果担心直接写年份有风险，也可以用具体日期来暗示效果，比如“2003年封存、30年酱酒”等。“严格来说，这种包装是违法的，但一般没人在意。”

2020年8月30日，贵州省茅台镇人民政府发布通告称，未经中国酒业协会认证的陈年葡萄酒不得标注为陈年葡萄酒，酒瓶内外包装上不得出现可能误导消费者的文字，产品编号应当在编号前写上“编号”字样。

2023年2月9日，仁怀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规范我市酒类市场生产经营行为的通告》，明确提出严格规范食品标签标注行为，严禁虚假标注、夸大宣传等违法行为。严禁标注“特供”、“专供”、“专用”、“特制”、“内供”等字样，严禁生产、销售“三无”产品，严禁抄袭、模仿其他商标侵权行为。

当记者关心“三无”产品的风险时，田成表示，这种包装好的酒肯定是不会进超市的，“但如果放在餐厅柜台上售卖，有人来检查的时候，就可以收起来，或者说，喝着玩，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扫码定价背后的诡计

“如果你觉得有风险，我们刚刚设计了带有产品条形码的包装盒，你也可以用。”田成说，这款酒定位为中高端品牌，扫码价899元/瓶，建议每斤40元以下的白酒入瓶。

天成提供的包装盒显示，这款酒盒以黑色为主色调，上面烫金印有“王子酒”“江倩”“V30”等字样。记者扫描二维码发现，这款酒名叫江倩王子，品牌为“秦先生酒”。

“扫描的价格没有任何意义，你想标什么价位都可以。”茅台镇白酒经销商李明说，在设计产品包装时，只需要找人制作一个包含扫描价格信息的二维码，然后贴在包装上，再把二维码印在包装盒上就可以了。

“这款酒的招商价是298元/箱，买10箱送1箱，我们能给你的最低价格是260元/箱，运费都含在里面了。”李明建议记者可以成为他的品牌代理。

他算了算，每箱酒有6瓶，每瓶售价约43元，但这款酒外包装上的扫描价却是1299元/瓶。

进价43元的酒类售价显示为1299元/瓶（销售页面截图）

随后，他推荐了一款名为“钓台尊”的盒装葡萄酒，购买价格为30元/瓶，如果一次购买100箱以上，最低价格为25元/瓶，扫码即可购买，价格为598元。

“酱油酒本来就是中高端酒，定价太低也不好。”李明说，他把扫描价定高，是为了方便代理商办活动，即便酒打折销售，利润依然不小。

李明坦言，前两类酒的扫描价较高，也方便别人用来囤货、还债，“比如白酒的扫描价是1000元，你拿其中的十分之一给别人还债，那么每瓶还有100元，实际成本只有二三十元。”

2020年8月30日，贵州省茅台镇人民政府发布通知称，所有酒类应当明码标价、诚信经营，防止哄抬价格，门店销售产品必须实现可追溯。

河南泽金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扫码标价并不代表真实售价，确切地说，这是商家提高扫码标价，使商品价值虚高的营销手段。这种行为可能涉及虚假广告，在一定程度上误导消费者。根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明码标价、禁止价格欺诈行为规定》，经营者应当遵循公开、公平、诚实守信的原则，不得采用价格欺诈手段欺骗消费者，侵害消费者和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扰乱市场价格秩序。

“你看扫出来的价钱就知道，就是乱标的。”仁怀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茅台分局一名工作人员说，就好像写着“15年窖藏酒”，绝对是在误导消费者。因此，购买葡萄酒最好到正规渠道。

暗中销售“窖藏老酒”

在茅台镇从事白酒销售多年的吕猛说，酱酒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档次，品质最好的叫“坤沙酒”，稍差一点的是“碎沙酒”，是酒厂取“坤沙酒”后，在剩下的酒糟里加水再次发酵而成，仍是纯粮酒。此外，还有一种品质最差的叫“串酒”，是用食用酒精勾兑而成，严格来说不算是酱香型白酒。

“之前网上流传很广的‘窖藏老酒’，基本都是‘掺假酒’，对茅台镇的声誉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吕猛说，“窖藏老酒”是在酒坛外面抹上米糊，再用牛皮纸包起来，让坛子看上去很陈旧，这样坛子里就会长霉、长毛。当地政府一直在严厉打击这类产品。

葡萄酒营销专家、分析师蔡雪飞认为，窖藏葡萄酒通过存放在洞穴中，加速葡萄酒的陈化，提高葡萄酒的品质，本身没有问题。但由于目前没有行业统一的标准，窖藏的概念比较模糊，很容易被一些不法分子钻空子，比如虚报葡萄酒年份、将非窖藏葡萄酒冒充为窖藏葡萄酒等，存在很大的食品安全隐患。

徐鹏是茅台镇“洞藏陈年酒”的销售员之一，4月1日，他给记者发来一张样品照片，长满霉点、长满毛茸茸的酒坛上挂着“洞藏陈年酒”的标签，并附有产品信息。

徐鹏提供的“窖藏陈酒”产品样品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布）

“这酒也是我请人亲手酿制的，我保证是‘碎沙酒’，不会像‘串酒’那样喝了头疼。每瓶加包装费30元。”他说。

徐鹏介绍，2022年有一位客户向他定制了500箱“窖藏老酒”。“听说他主要在北京的一家饭店里卖，这种包装没有条形码，不能在超市卖，一般都是私下售卖。”

天成对“窖藏老酒”也并不陌生。3月26日，他询问朋友，朋友说一箱12瓶要200多元。“他们用的是‘串酒’，这是违法的。你要货，我可以让他直接给你寄，但他不能亲自见你。”

早在2017年，贵州省仁怀市就禁止白酒生产企业生产、销售“洞藏老酒”等“三无”产品。

为打击“串酒”行为，仁怀市委、市政府自2020年6月起成立专门领导小组和工作机构，对“串酒”生产企业进行整顿，并在相关交通要道严把食用酒精进口仁怀关。

2022年5月12日，仁怀市委、市政府印发《仁怀市酱香型白酒产业“亮剑行动”工作方案》，鼓励举报以茅台名义或者借助茅台镇酱香型白酒品牌影响力生产酱香型白酒、销售“混合酒”和低价劣质酱香型白酒的企业及负责人(含经销商或贴牌生产企业)，以及生产、销售混合酒、销售低价劣质酱香型白酒、以不规范方式在互联网上带货的企业和负责人。

在吕猛看来，由于政府的严厉打击，本地生产“混合酒”的企业数量已经大幅减少，但“混合酒”成本低，利润空间较大，因此部分企业“会根据上述政策采取应对措施”。

“这些企业选择在仁怀市外将酒精勾兑成酒，等性质发生变化后再运到仁怀或者茅台镇销售。”吕猛说，现在酒精运不进来，可以先加工成酒，再运到仁怀或者茅台镇过来，就变成了合法合规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