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真是鬼迷了心窍。
灯光在包厢里,似一滩被弄翻的彩色墨水那般,晃得人眼睛生疼。空气之中,混杂着啤酒、果盘以及廉价香水的味道,黏腻得很,仿若一张网,将人给罩在其内,使人喘不上气来。
有着大、嗓、门的客户,刚刚才谈成了一笔规模不大算又有点规模的单子,非要硬拉着我去“放、松、放、松”。实际上我累到只想回到家去,我家女儿乐乐,今天幼儿园举办了家长会,老婆晓静正静静等着我回去汇报相关情况。
但生意场上,有时候你就是个陀螺,不想转也得被人抽着转。
喊着王经理,招呼着过来,别一直干巴巴地坐着,我要给你弄个能增添兴致的,客户边说着边拍着我的肩膀,脸上还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笑。
我摆摆手,想说算了,家有悍妻。话还没出口,包厢门被推开了。
有一排姑娘走了进来,她们身着统一制服,并且低着头,好似流水线上等待着被拣选的商品。
本能之下,我的目光快速扫了过去,就只是这一眼,我的心,出现了咯噔一下的状况,仿佛是被人从极高的楼之上狠力推了下去。
那张脸,就算被浓妆艳抹给遮得七七八八,我也认得出来。
林晚。
我的前同事。
曾于办公室内,身着洁净白衬衫,束着高马尾,制作PPT时能将数据和图表演绎得出神入化的林晚。会在午休之际,手捧一本厚重英文原著,静静端坐在窗边,阳光倾洒于其侧脸,仿若一幅画卷的,林晚。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脑袋须臾之间全然空白,好似所有的声响、光线都被抽离了,仅剩下她。
她也看见我了。
她的身子有那么一瞬僵住,那动作极其细微,仿若一根正被轻柔拂动着的琴弦。随后她仰起头,其目光与我的在空中相碰,紧接着便赶忙避开,随即将眼帘垂下,那长长的睫毛于昏暗灯光之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活似一只受了惊的蝴蝶的翅膀。
我看到她攥紧了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她吧。”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个客户先是愣了那么一下,紧接着便发出了哈哈大笑,然后说道,王经理有着好好的眼光,这个东西真的是不错,看起来就显得文静。
经理马上会意,对着林晚说:“8号,就你了,好好陪王经理。”
其他姑娘鱼贯而出,包厢门关上,把外面嘈杂的世界隔开。
林晚朝着我这边走来,来到我身旁位置坐下,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不自然。忽然,一股陌生且浓郁突显的香水气味,直直钻进我的鼻腔之中,浓烈程度令我险些忍不住要咳嗽起来。这种味道并非是她以前所拥有的气息,她往昔身上常常散发着,有着淡淡的如同洗衣粉一般的皂角清香味道。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道:“王经理,喝点什么?”,那声音微弱得很,还带着一缕极难被发觉的颤动,并且竭尽全力保持着职业化的笑容。
她称呼我为“王经理”,这般的称谓好像一根针,扎在了我的心里。往昔我们是并肩作战时的伙伴,那时她叫我“王哥”,或者是直接连名带姓相称喊“王易”。
有客户已然开始叫嚷其拿手的表演项目之事,那叫声犹如鬼哭狼嚎一般,恰好为之提供了一道搞得人甚是尴尬的屏障。
我将酒瓶拿起,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便有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于这嘈杂环境之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你怎么……”我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怎么是你在这儿,你到底遭遇了啥情况,这般些问题就如同那石头一般堵在了我的喉咙里头。
她没有看向我,仅仅是凝视着摆在面前的酒杯,那杯子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在晃动着,映照着她那张呈现出苍白之色的脸。
她轻声说,家里出现了一些状况,是那种需要用到钱的情形,她的语气就仿佛是在讲述一件跟自己并没关系的事情。
“什么事?”我追问。
她脑袋摇了摇,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完。那液体辛辣,令她咳嗽得甚是剧烈,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更低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着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复杂得好似一团乱麻一般,其中包含着震惊,还有同情,然而占据更多成分的却是一种根本说不出来的难受,最后还有个句号。
你看,我回猛地忆起,那情形就在三年之前,公司当时进行裁员的举动,她,赫然是第一批名单当中名列其上的人,就在那天的时候,她怀抱着一个纸箱子,经由了我办公室的门口走去,我把她给叫住了,思索着想要说出有那么一些的安慰之话语来,最终,仅仅是憋出了那么一句“以后常联系”。
她笑了笑,说:“好啊。”
可是在那之后,我们绝然地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她的朋友圈状态,始终是永久地停留于离开公司的前一日,所发布的内容是一张办公室窗外呈现的黄昏景象。
当时,我这般觉得,她寻得了更优质的工作岗位,进而过上了更为美好的生活。然而,实际情形却犹如猛地给了我一下,那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啊!
一番歌唱结束,客户一脸大汗地坐着过来,将林晚的肩膀搂住,说道:“姑娘,为何不唱歌呀?来,跟王经理喝上一杯!”。
林晚的身子显著地僵硬了一瞬,不过依然使出力气挤压出一抹笑容,将酒端起,我代她阻挡道:“李总,她不太擅长饮酒,我来我来。”。
我仰头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
李总见状,也没再为难她,只是让她帮忙点歌、倒酒。
林晚宛如一个缺失灵魂的木偶,静静地做着这般诸般事。她能够娴熟地运用开瓶器开启啤酒,能够给炽热的话筒套上一次性的罩子,能够将切好的果盘推至我们跟前。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被我看着,我的心里如同翻江倒海般。那个往昔眼神存有光亮的女孩,如今仅余麻木以及空洞。是何种的绝境,能够把一个人变换成这般的样子?
我坐不住了。
我寻得了一个藉口,而后走向洗手间,将冰冷的水泼洒在脸颊之上,之后我望向镜子当中的自身。此时,我的眼睛里布满着血丝。
我不能就这么坐着。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回到包厢,李总已经喝得半醉,开始跟另一个姑娘划拳。
我挨着林晚坐下,从钱包内拿出全部现金,现金大约有三千多块,而后把现金塞到她手上。
“这个你拿着。”我压低声音,“今晚就到这里,你早点回去。”
我的本意是想帮她,想让她不用再在这里待下去。
但是她好似被烫着那般,一下子把手从中抽了回去,钱纷纷散落在地面各处,那些红色的纸币如同一片片已然凋零的枫叶,平铺在我们双脚之下。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包厢里的音乐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总和另一个姑娘也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们。
死死盯着我的,是林晚的眼睛,那眼神,不再空洞麻木,而是如火山一般,喷涌出愤怒,喷涌出屈辱,还喷涌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她称呼我为“王易”,是连名带姓地喊,尽管声音并不大的呀,然而却好似一把冰锥那般,直直刺进我的心脏了呢。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问,你是在怜悯我吗,还是在显摆你如今过得比我优渥呢,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簌簌滚落,糊得她脸上的浓妆一片斑驳,留下一道道乌黑的泪痕,跟一道道伤疤似的。
“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尊严?”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大了起来,且带着哭腔,那每一个字,都好似一颗子弹,把我打得体无完肤。
场面,彻底失控了。
那样的林晚,我从未见过。在我的印象之中,她始终是温和且坚韧的,哪怕是那天遭遇裁员,她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
可现在,她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那自尊心呀,好似一件被扯破的丝绸,它仍旧在身上呢,然而却已然挡不住那刺骨的寒风了。
醒来一半的李总,尴尬地打着圆场说道,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家王经理那可是出于好意来着,小姑娘,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当真,千万不要当真。
KTV的场地负责人也听到声音过来了,瞅见地面上的钱币以及林晚当时的模样,面部表情瞬间改变,急忙朝着她大声斥责说:“8号!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还不赶快给王经理赔个不是!”。
并没有理会任何其他人呵,林晚是仅仅看着我的,其眼睛里满是泪水,呈现出泪眼模糊的样子。就在那眼神当中,存在着太多太多我根本就没办法读懂弄明白的情绪。
然后,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出了包厢。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好似成了个呆傻之人,望着她在走廊的那一头逐渐没了身影。地面上的那些钱,其颜色红得格外引人注意,十分扎眼。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晓静给我开门的时候,我身上还带着KTV里那股混杂的味道。
“怎么喝成这样?”她皱着眉,扶我进屋。
我没说话,一头栽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林晚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帮她。
但是,我的那种做法,究竟有没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具,打着“是为了你好”这样的旗号,然而却给了她,最为深刻的一下刺痛呢?
第二天,我顶着宿醉的头痛去上班。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林晚那张流着泪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晃。
我必须找到她,跟她道歉。也必须搞清楚,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坎。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向以前的同事打听林晚的消息。
人们大多都表态,自她从公司离去之后,彼此联系就颇少了。有人声称,仿佛听闻她步入了婚姻殿堂,所嫁之人是个外地人士。还有人和盘托出,似乎她家遭遇了某些状况。
消息零零碎散,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最后,我找到了以前和林晚关系最好的一个女同事,小雅。
我请她喝了杯咖啡,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起林晚。
小雅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셔。
“王哥,你还不知道吧?”她说,“林晚她……太苦了。”
从小雅的口中,我终于知道了林晚这两年所经历的一切。
她从公司离去后并不久,便嫁给了她那位大学同学咧,那可是个看起来蛮老实的男子。他俩而后回到了男方的老家,那是一座四线小城,还开办了一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其日子虽说并非富裕,可也算是安稳的。
转折发生在一年前。
他们的儿子安安,出生了。
孩子刚到半岁的那个时候,被检查出来患上了一种稀罕少见的病症,这种病症叫做脊髓性肌萎缩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SMA。
我并非是医生,不过呢我也听闻过这个病症。我是晓得的,那是一种能够致使肌肉持续地萎缩且变得无力的病,它被称作是“婴幼儿头号遗传病杀手”。
小雅讲,医生告知他们,仅有的指望,是一种名为诺西那生的靶向药物,一打需要几十万,并且得终身打针。
这个消息,对于那个刚刚起步的小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把工作室卖了,把房子卖了,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林晚有个丈夫,这个男人,曾信誓旦旦宣称会爱她一生一世,然而,在面临巨大压力以及绝望之际,他退缩了。
那天,他留下一张纸条,纸条表明他要出去筹钱,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林晚一个人身上。
她领着孩子,到处去寻找医治的地方,住极为廉价的旅馆,吃价格最低的盒饭,亲戚朋友那里但凡能够借到的都已经全部借过了。
期望能够身处医疗资源更为优质的大城市,同时也渴望能够更迅速地获取钱财,于是她将孩子交付给留在老家的母亲,而后独自一人来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
没有学历优势,又要急着赚钱,她能选择的路,太少了。
最后,她走进了那家KTV。
跟小雅说的,她跟我讲,在里头,她并非林晚的身份,仅仅是个被称作“8号”的代号。她还说,只要把眼睛闭上,心里想着安安打针不哭这件事,她在心理暗示下就能够忍受一切。
听完小雅的话,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那几千块钱,在她所背负的百万药费面前,算得了什么?
那不是帮助,那是施舍。
那不是善意,那是对她用尽全力维持的尊严的最后一击。
我将手机拿出来,把那晚的李总照片翻找出来,向着小雅发送过去,说道:“你可知道对于她当下居住的地方,是否清楚?又或者,处于哪一家医院之中呢?”。
小雅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市儿童医院。
她说,林晚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医院陪孩子。
那天下午,我跟公司请了假,直接开车去了儿童医院。
在住院部大楼之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其间还夹杂着孩子们隐隐约约的哭声。
我按照小雅给的病房号找过去,在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林晚。
她没化妆,身着一件已洗得发白的T恤,脸色呈现出憔芬的状态,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正坐在一张病床边,那张病床小小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她轻轻地摇着那个拨浪鼓,嘴里哼着歌谣,我听不清她哼着的那个歌谣。
她的眼神,有着我从来都未曾见过的那种温柔,如水像一汪清澈的泉,泉水中倒映着的全都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处于病床上的安安,看上去相较于同龄的孩子显得特别瘦小许多。一些管子插到了他的身上,他静静地躺着瞧,唯有一双眼睛亮闪闪地,如同黑葡萄一般,跟随着妈妈手中的拨浪鼓。
林晚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疲惫之感的微笑,那笑容,相较于我于KTV之中所目睹的任何一种伪装而言,都显现得更为真实,更为动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鲁莽而又可笑。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黄昏时分的城市热闹非凡,车辆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霓虹灯逐次亮起,一盏又一盏,好似一个个无比绚丽但又像牢笼般的存在。
我回想起小雅曾经讲过的话语,那话语的内容是,只要把眼睛闭上,然后在脑海中想着安安,那么她便什么事情都能够忍受。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爱,支撑着她走过这一步步的绝境。
当我回到家时,晓静已然将饭做好了。女儿乐乐恰似有如一只小蝴蝶那般如同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腿说道:“爸爸,你今日回来好提前呀!”。
我将女儿抱起来,于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蛋呈现出软软的状态,并且带有一股奶香味儿。
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
身为父母,我给予了我女儿一个充满温暖的家,一个毫无忧虑的童年。然而林晚,居然需要采用那样的方式,去为她的孩子争取一个能够存活下去的机会。
晚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
晓静瞅寻出了我的状态欠佳,发问道:“咋不好了?自昨晚返归后便心神不定的。”。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她。
我不能再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我也需要一个人的支持和理解。
我在KTV碰到林晚,之后知晓的所有情况,都一丝不差地告知晓静了。
我已然做好了相应准备,准备去迎接她所发出的质问,甚至是那带着怀疑性质的询问。毕竟呀,对于任何一位身为妻子而言,若是听到自身丈夫对其前同事这般“上心”,恐怕都很难处于平静状态。
但晓静听完后,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眼圈慢慢红了。
“她……太不容易了。”晓静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愣住了。
“你不……不生气?”我小心翼翼地问。
晓静摇了摇头,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她说,“我气什么?作为母亲,怎么会被逼到这般田地,倒让我心生愤懑。我还对你有气,当时的你不该拿钱出来,那并非是在援手相助,而是于她伤痛之处再添苦楚。”。
她的话,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那……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吗?”晓静看着我,认真地问。
我望向我的妻子,这个平常会因我随意扔袜子而絮叨许久的女人,这个会因菜市场小贩短斤少两而据理力争的女人,在此刻,她的眼眸中,闪耀着一种称作“善良”的光亮。
我心里一热,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嗯。”
我们商量了很久。
直接给钱,肯定不行。这会再次伤害到林晚的自尊。
而且,那巨额的医药费,也不是我们一个家庭能承担得起的。
“我们可不可以……开展一场募捐活动?”晓静如此提议道,“就在你们往昔的旧同事圈子范围之内。那群人彼此之间都是相互认识的,对对方的底细都清楚得很,可信度同样是比较高的。”。
这是个好主意。
还有,晓静补充说,我们不可以用你的名义,更不能够以施舍的心态去做这件事。我们需要让她体会到,她并非单枪匹马处于战斗之中,在她的身后,存在着一群心系她的老朋友。
那个周末,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写了一篇募捐倡议书。
虽未运用那华丽的辞藻,亦未进行过分的煽情,只是凭借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林晚的故事,讲述了她身为一位母亲的坚韧、伟大。
于文章末尾之处,我附上了医院所开具的诊断证明,还附上了一张安安的照片。那张照片乃是我于病房门口,偷偷地抓拍下来的。照片之中,孩子睁着一对清澈透亮的眼睛,其对这个世界满怀好奇之情。
我将这篇倡议书发布到了往昔的公司群当中,为了规避给林晚带来压力,我预先对她进行了屏蔽处理。
然后,我把我的手机放在桌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清楚会有多少人做出回应,毕竟,每个人都存在着属于自身的生活,有着各自的困难之处。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群里静悄悄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小雅。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转了五千块钱到我公布的账户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天哪,真没想到林晚经历了这么多,算我一份!”
“我刚换工作,手头不宽裕,先捐一千,下个月再捐。”
我的妻子同样是SMA患儿家属群里的成员,我将那个链接转发给他,瞧瞧是否能够有更多的人伸出援手!
“王哥,谢谢你牵这个头,不然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地刷新。
有的人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名字了,他们也默默地伸出了援手。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模糊。
原来,这个看似冷漠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温暖的心。
晓静手上拿着她的那个手机,于她所在的妈妈群里转发,又于她身处的瑜伽群里转发。她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跟其他人解释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的详细经过,耐心地对每一个问题进行回答。
短短三天时间,我们筹到了二十多万。
这个数字,对于安安要花费的治疗费用来讲,也许仍旧不足够,然而它象征着一份有着沉重分量的希望。
我把这笔钱,连同所有同事的留言截图,一起整理好。
然后,我再次去了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在门口徘徊。我敲响了病房的门。
开门的是林晚。
看到我,她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疏离。
“你来干什么?”她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林晚,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怕影响到孩子,侧身让我进了病房。
安安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户。
我把手机递给她,打开了那份我整理好的文件。
“这是……”她看着屏幕,有些不解。
“你看看。”
她滑动着屏幕,一行行地看下去。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时看到那些熟悉的头像,还有那些温暖的留言,以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
“不是我,”我把她的话打断,“是我们。”“是所有还记得那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的老同事们。”。
我停顿了一小会儿,而后接着说道:“林晚呀,真的很抱歉。就在那天夜里,是我表现得太过莽撞冲动了,从而对你造成了伤害。在此,我向你致以深深的歉意。”。
我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而,请你务必相信,当前呈现的这种情形,并非是那种带有施舍性质的行为,也绝非基于可怜的心态。而是由于母亲凭借自身莫大的坚强,进而赢得了所有相关人员的尊重。我们仅仅是想要向你传递某种信息,那便是你并非是独自处于某种境地的。
我的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我看到林晚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是因为感动和释放。
她没有再推开我,也没有再说任何拒绝的话。
她蹲了下去,将脸埋在了膝盖当中,那压抑时长至久的哭声,最终冲破了喉咙。
那哭声,似一只迷失路途的鸟,于空旷的走廊之中萦绕回荡,饱含着委屈,充斥着辛酸之时,又饱含着被理解之后的那种释然。
我没有去安慰她。
我知道,她需要这场痛哭流涕的宣泄。
我就那般静静地伫立着,仿若一棵树,替她遮挡住,身后偶尔经过的,探寻的目光。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地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把眼泪擦干,看向我,这是第一次啊,露出了一个有着真正意义的微笑,尽管还带着泪痕,可却无比真诚。
“王易,”她说,“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大家。”
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在大家的帮助下,安安的第一针靶向药,顺利地打上了。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凭借自身人脉,帮林晚于一家设计公司觅得一能在家办公的职位,虽说薪水并非十分高,然而起码,她能依凭自身专业,光明正大地赚得收入,且还能拥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
她很快就从KTV辞职了。
离开那天,她给我发了条信息。
王易,今日情形之下,我已返还那所谓的“8号”。自此刻起,往后的日子里,我仅仅具有一个身份,即安安的妈妈,名为林晚。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我知道,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女孩,回来了。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林晚最坚实的后盾是晓静,她会时常前往医院探望林晚母子,给她们送去自己亲手煲制的汤,陪着林晚交谈,分享育儿方面的经验,两个女人,因一个孩子,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乐乐同样十分青睐安安小弟弟,她会将自身有的玩具以及故事书,交由晓静拿去给安安。
一次,我彼时前往与其相见,彼时安安精神相较于之前好了许多,彼时他侧卧于床榻之上,彼时其手中正握持着乐乐所赠的一款奥特曼造型之玩具,彼时嘴里发出咿咿呀呀之声并面带笑意。
林晚坐在一侧,正通过电脑赶忙赶制设计稿。阳光经由窗户照射入内,倾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再度成为了我记忆里那幅静谧且美好的画面。
她看到我,笑了笑,说:“王哥,你来了。”
那个熟悉的称呼,让我心里一暖。
“最近怎么样?”我问。
蛮不错的。大夫讲安安针对药物的反应蛮出色,状况正逐步向好的方向转变。她说道,公司那处也极为关照我,工作任务不繁重,我能够应对得过来。
她的脸上,重新洋溢着一种叫“自信”和“从容”的东西。
我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孩子,聊未来。
临走的时候,林晚把我送到电梯口。
她突然面向我讲道:“王易,你可晓得?就在那天于KTV里,当你把钱递给我的那个时候,我简直是满心想着能寻找到一窄缝好钻进去。我觉着我自身的所有伪装,以及所有的坚强,都被你那般自然而然不费力气地给扯碎了。”。
我低下头,有些愧疚:“对不起。”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她脑袋轻轻晃动了几下,“然而后来,当我瞅见那些同事所留下的话语,当我瞧见晓静一回回地前来探望我,我这才弄明白,有的时候,人是不能够活得太过‘强硬’的。懂得去接纳他人的善意,这同样也是一种勇敢。”。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是你呀,还有晓静,促使我领会到,这般的世界,并非像想象的那般糟糕透顶。多谢你们,致使我找回了险些就丢弃掉的,那对生活抱有的信心。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电梯,看着门外冲我挥手的林晚,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拯救”中,被救赎的,或许不只是林晚。
还有我。
是她,让我看到了生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强大韧性。
是她,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安逸的生活,懂得了感恩和珍惜。
是她以及晓静,使得我坚信,人与人之间最为珍贵的事物,并非金钱,并非地位,而是在对方处于最亟需之际,所伸出的一只手,还有一颗不附带任何额外条件的,充满温暖的心。
生活还在继续。
安安的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林晚的担子依然很重。
但她的朋友圈,开始更新了。
时而呈现的是安安那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庞,时而展现的是自身所完成的一份设计稿件,时而出现的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所配文字为:“今天啊同样是要为自己鼓劲加油的呀!”。
每一条,都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而我,也更加珍惜自己的生活。
我将会耗费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晓静以及乐乐,我们会一块儿前往公园,会一块儿去到超市,会一块儿制作一顿简便的晚餐。
过去我曾加以忽视的,平平淡淡的日常,现下于我眼中,全都变得极其珍贵。
有一回,晓静正翻看手机这件事的时候,忽然脸上带笑地朝着我讲道:那种情形之下存在这样的状况,“,你瞧去,林晚发布了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
是一张照片。
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有一辆小小的儿童轮椅,安安坐在上面,而林晚在推着他。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母子俩都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的配文是:
“今天天气真好,风也是甜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文字,眼眶莫名地有些湿润。
是啊,只要心怀希望,再苦涩的生活,也能品尝出甜味。
可是我呢,特别庆幸,自己往昔做过那样一个人,那个人在她的世界当中,给加了一勺糖。
